第30章 舟中对

待舱内仅剩二人时,卢九德将茶盏往桌上轻轻一放,连半点声音也无,沉声道:

“王爷呐,您是神宗嫡脉,天潢贵胄。

“眼下时局艰险,恐怕到了您为国分忧之时,不知您作何打算?”

朱由崧站起身,感受着窗外习习凉风,背对着卢九德缓缓道:

“先联合路大人将高杰挡在徐州,阻断其与马士英的勾连,再徐徐图之。

“此外,于此地静待刘泽清南下。

“收编其部,止住颓势,为国家固本蓄势。

“凤阳那边,需得仰仗九叔了。

“如若陛下太子真能南幸应天,也不至仓促应对。”

卢九德闻言咯噔一声,王爷您这真是给陛下和太子南幸做准备吗?

他上下仔细端详着朱由崧,良久才颤声道:

“王爷,王爷您小时候便聪慧异常。

“今日见您更胜以往,老奴不胜欣喜。

“只是那刘泽清如今不是在河南驻防吗,您怎说他要来到此地?”

朱由崧转过身来,笑道:

“我在徐州城中有眼线。

“刘泽清要撤入江淮的消息,也是刚刚得知。”

朱由崧此刻尚未得到刘泽清部的动向。

不过他相信。

只要在徐州的金声桓不是个废物,这个消息迟早在刘泽清南下之前会递到自己手里。

所以自己只不过是预支了这个情报。

卢九德心中更是感慨不已。

一是福王看起来性格沉稳,思虑周密,自己的扶持襄助不会白费力气;

二是感慨其隔了许多年未见,能对自己推心置腹,没有丝毫隐瞒。

卢九德正要开口,忽然凉风吹来,老太监连续咳嗽了几声。

“九叔,您老这边坐,我把窗户关上。”

朱由崧扶着卢九德坐在另一侧,亲自关上窗户,而后问道:

“如今奸臣窃命,主上蒙尘。

“然福八志犹未已,九叔您眼界非凡。

“若想为陛下太子除莠取良,正本清源,该当如何是好?”

卢九德暗叹朱由崧的雄心,微微一笑:

“咱家不才,也学学那诸葛孔明的隆中对。

“给王爷说说这江淮的局势。

“王爷,眼下江淮一线着实群英荟萃。

“长江上游有左良玉扼守武昌,拥兵十余万,尚可为国之臂翼。

“其人桀骜难驯,刚愎自伐,老奴恐其难成国家股肱。

“但湖广巡抚何腾蛟与其有旧。

“何公志虑忠纯,刚正不阿,若是您......若是陛下太子南下监国。

“或可着此人牵线,说动左良玉,未必不能一试。

“河淮之间则有黄得功、高杰、刘良佐、刘孔昭等人名义归马士英节制。

“合计亦有十余万人。

“只是其间派系分别,素有龃龉,相互掣肘。

“可为应天帘幕,却不可以之为壁垒。

“其中黄得功曾与老奴有旧。

“我等几年前共同剿灭革左五营,他对老朽颇为信服,或可为福王所用。

“那马士英志大才疏,自以为是,倒是不足为惧。

“关键是那巡抚路振飞,此人果决刚直而又老谋深算,老奴本以为他实难相与。

“可是后来得知,王爷竟已先抵徐州与路大人结交甚厚。

“您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真是深谋远虑,老奴实在佩服之至。”

朱由崧眉头微皱,良久才娓娓道:

“九叔过誉啦,福八实担不起深谋远虑四个字。

“何腾蛟我曾有耳闻。

“人品端方这不必怀疑,只是能力......恐怕有些欠缺。”

熟知明史的人又怎会不知何腾蛟的大名。

此人与史可法齐名,气节可嘉,算得上是铁骨铮铮的汉子。

但论及实务能力,确实差些火候。

清军都纵马长江了,还想着跟农民军窝里斗。

说其一生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未免刻薄。

但事实就是,其在两湖之间数载经营,最终让清军吃了个饱。

踌躇满志的堵胤锡呕血而亡;

立志复国的隆武帝困死汀州;

差点攻下长沙的闯军余部功亏一篑;

金声桓反清归明孤立无援。

都与何腾蛟的下饭操作难脱干系。

他不止坑别人,也坑自己。

何腾蛟调离堵胤锡率领的闯军余部离开长沙后,自己率部攻城。

但是没打过,给自己操作死了......

卢九德目光微动,仔细回想与何腾蛟的几次会面。

当年何腾蛟任淮徐兵备佥事时,为人正直谈吐不俗,确是君子风范。

但若论才干......老太监忽然惊觉,似乎确如福王所言,此人行事确有几分迂阔。

看到卢九德沉吟不语,朱由崧接着道:

“黄将军骁勇善战、沙场宿将,他的名声我也曾听过,只是怕他性子太野......”

朱由崧一想起黄得功就想笑。

历史上原主无能,难以组织军队抵御清军铁蹄的攻势。

后来南京城破,竟在慌乱之中逃到了黄得功军中。

随之而来的还有清军和投靠清军的带路党刘良佐。

黄得功这样粗犷的汉子,被这番操作看得又惊又气,竟当众失态,大声哭喊:

“(祖宗!)您死守南京,咱们还都有活命的奔头。

“我本在此地尚能拼命抵抗一阵,您倒把清军主力引来了!”

就是你小子把敌人带到这里来的!

最后黄得功兵败,被原主坑的死不瞑目。

卢九德呷了口茶,缓缓说道:

“不劳王爷费心,老奴我昨日才去见过黄得功。

“陈明利害以后,他愿意接受福王爷调遣。

“还托老奴捎来件礼物,聊表心意。”

卢九德从袖中中逃出一个长四寸,宽两寸的紫檀木牌,甚是小巧精美:

“黄将军虽驻守庐州,但在淮安大河卫亦有士卒追随。

“凭此兵符可调动阜宁、清河、桃源、安东、沭阳五地的三千余名士兵。

“见此符节,如同黄将军亲至。

“只是......”卢九德顿了一顿。

“只是这些士卒战力平平。

“这倒不是黄将军不尽心,只是淮安地界说到底受路巡抚节制。

“王爷若是到庐州地界,那便是黄将军的辖地了。

“定有万余精兵以待......陛下太子。”

卢九德将黄得功的兵符递给朱由崧后,又从怀中掏出了一个令牌:

“另外,老奴在来淮安西湖前,已命人整顿淮河卫千余兵卒。

“管事的是王大路、孙大成两个中官。

“俱是老奴的属下,现在皆归福王调遣。

“卫所的兵,大抵战力不高。

“但是王爷禀赋非凡,凭此威慑刘泽清部众,将其兼并,想来也是有所裨益。

“王爷,不知这些礼物,您可满意?”

朱由崧仔细端详着着眼前两个形状迥异的兵符,摩挲着其上纹路,心中不由得胆气豪壮。

这哪是礼物,这分明是投名状。

有了这些东西,黄得功便是自己把人头系在自己的裤腰带上了。

换句话说,当自己接手兵符的那一刻,一些事情已经注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