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端居耻圣明

三月十七日晚,绍兴山阴城外,梅花船上。

山阴城外的鉴湖水雨脚细密,祁彪佳在船中望着湖中夜景出神。

“唉,不知北国如何,也不知陛下圣驾可安。”

祁彪佳忧虑愁苦,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

“大人,大人,有淮安巡抚路大人来信。”

一条舴艋小舟窜将过来,有仆从高声叫道。

祁彪佳闻言登时心乱如麻,脑中一片眩晕,手中酒杯几欲掉地。

前些日子有消息传来,说闯贼的部队已经攻入宁武,莫非...

淮扬巡抚路振飞是直面北国的第一道防线,他此时传信,想必是情况万分火急。

祁彪佳不敢细想,稳定了心神。

仆从引领信使上了梅花船与祁彪佳相见。

“大人,路大人请您当面拆读此信。

“此番形势颇为紧急,我等奉路大人之命,马上护送祁大人前往徐州。”

两名信使一身蓑衣,裤脚尽皆被淋得透湿。

祁彪佳接过油布包,揭开信件封皮,缓缓地读了起来:

“山阴祁公谨启:

“淮上风急,非栋梁之材不能安澜。

“高杰部桀骜两淮,军纪弛废,非德望素孚者不能匡正军务。

“公怀琬琰之质,久屈林泉,今江南根本之地,正待大贤砥定。

“圣明照鉴,必不使明珠蒙尘。

“若得公坐镇中军,则六师有仪,徐图恢复可待矣。

“路某静候徐州,惟盼旌节北指。”

舱外雨声渐急,祁彪佳却觉心头松快了些。

原来不是噩耗,是徐淮路振飞担忧高杰难以节制,想请我去做个监军。

“唉,如今国势倾颓,黎民遭难,端居为耻!

“此番当尽忠竭力,继之以死。”

祁彪佳吩咐身后的老仆道:

“收拾行李,我要连夜动身去徐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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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朱由崧和路振飞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将高杰哄了个七七八八。

高杰便按照指示,将麾下人马分别驻扎在了徐州左近的四个县。

沛县位于徐州西北,四县之中,沛县离北国最近,处境也最危险。

高杰深思熟虑之后,让李成栋领着八千老弱病残在此处修筑营寨,作为抵御闯军来袭的第一道防线。

李成栋临走之时,高杰还下令务必严守此处,绝不可擅自南下,否则军法处置。

李成栋接令后心里也是骂骂咧咧:

“他娘的,严守此处。

“这他妈都快到河南了,怎生个守法,你怎么不自己来守?”

但是终归官大一级压死人,李成栋畏惧高杰权威,只得领命率部北上驻扎。

沛县西南是丰县,其处境仅次于沛县,不过倒是北边有丰水勉强坐个天堑。

高杰精心调配,给从路振飞处回来的外甥李本深分配了八千中兵,命其驻守在此。

李本深归根结底是自己心腹,因此高杰又咬咬牙,拨给他三千骡马以供运输转移。

下令之后,高杰还意味深长地交待了一句:

“本深啊,防守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可不能只盯着闯贼呐。”

李本深心领神会,知道舅舅的良苦用心,重重点了点头。

砀山位于丰县南边,徐州城西边,离前线最远,离继续南逃的萧县最近。

高杰毫不犹豫地将这里选做大本营,大部分辎重和军马都被部署在了这里。

若是前方一有风吹草动,高杰说溜就能溜。

只要这些老本不受到损失,那么东山再起也不是什么难事。

至于萧县,高杰倒是采纳了朱由崧的建议,派了胡茂祯和自己最精锐的三千人马驻守。

高杰自然不是个安分的主儿,每天都在营中盘算着如何布防既能减少防守的损失,又能令主力金蝉脱壳,随时南下。

因此趁镇守徐州的金声桓不备,高杰又偷摸给萧县塞进了一千余人,让胡茂祯悄悄打探南下的道路,以便随时溜号。

(明徐州形势图,万历十年(1582))

自那日分兵之后,高杰便如同得了躁郁症一般,每日清晨都起的格外早,然后雷打不动的坐在砀山县衙中发号施令。

这可苦了砀山县令等原政府一班人马,每天天不亮,便要匆忙从被窝中爬起,赶到县衙去听候高杰的差遣。

而高杰交给他们的任务也着实令人头疼——管理城中骡马的繁殖,交配,饲养等一应事务,有时还要接驳路振飞送来的劳军物资。

这些事情繁琐又劳累,但高杰枪杆子紧握在手,又是高高在上的大官儿,摄于其淫威,砀山县衙上上下下没人敢有怨言。

高杰自己倒是也没闲着,每天到各个营寨给部下作南下动员令,甚至还在城外连同运河的湖中早早地训练起了水师。

除此以外,便是有事没事就将驻扎在丰县的李本深叫来。

两人躲在一块商议着如何图谋徐州,或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经胡茂祯镇守的萧县,一路南下直达凤阳。

可有件事情,令素来狡诈的高杰百思不得其解。

自从李本深从路振飞处回来以后,高杰怎么也琢磨不透马士英和路振飞到底是在唱双簧诱骗自己,还是两人真有矛盾。

李本深说自己面见马士英时,对方礼数周到,听闻高杰军容壮大,听从节制时非常高兴,当即许诺将徐州让给高杰。

可进徐州城不久,自己等人便被圈禁了起来。

庄朝梁被金声桓唤出去后,再也没回来。

路振飞每日只遣人给自己送吃食,别的问什么,一概不答。

等待了半个月后,才派人将自己送了回来。

李本深稀里糊涂的回答,让高杰心里也没个底。

他猜不透是马士英故意为之,还是中间被路振飞搞了鬼。

后来又继续派了几波人去凤阳联系马士英,现在回来的只有一波。

据回来的郭虎说,马士英信誓旦旦地要把徐州让给高杰,还说路振飞违抗命令他是毫不知情,并邀高杰去寿州一见,亲自面谈。

郭虎还透了个消息,说在凤阳遇到了守备卢九德,他便探了探老太监的口风。

卢九德大骂马士英和路振飞私交甚密,架空自己,害得高总兵无法南下......

总之消息是带回来了,但是真假得高杰自己分辨。

高杰心中属实无奈,寿州去见马士英是不敢的,没搞清楚状况之前如何能轻易冒险。

若是要去责问路振飞。

高杰摸摸脑袋又会想到当时大营中那一声炮响,不由得浑身打了一个寒战。

侄子李本深倒是豪气,每次都一万个自信,拍着胸脯宽慰舅舅:

“舅舅,您就放心吧。

“莫说是打下徐州,咱们这实力,就是一路南下,直到两广,那也不在话下。”

高杰闻言,脸比锅底还黑:

“瞧你那德行,联系一个马士英就被人囚在徐州半个月,还打到两广。

“别人先不说,那黄得功,这个土包子向来跟咱们不和,他这一关就不好过。

“高低被他堵在凤阳,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