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烈日当空,
僧录司内,几位老和尚端坐在太师椅上,闭目眼神,手旁桌上放的清茶动也没动,
司内的左右善世俩站在门口,留出两张主位,
他们俩翘首以盼,面色焦虑,颇有些心急如焚,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新任北镇抚司锦衣卫指挥使大人一上任可不只是烧了三把火,
先是把素有善名的来复抓起来关了,随后又满城缉捕“邪教涉事者”和尚道士数百人,杀了一百多个和尚,
平日里皇室祭祀的三大寺还好,
那些小庙没了主事可遭了殃,直接就瘫痪掉了.....
僧录司虽有稽查之权,但此事与他们并无关系,
而且锦衣卫做事,他们根本无从置喙,
至于安排庙宇之中的僧事,也情况相仿,
搞得他们夹在中间分外难做,站在门口的每一刻都是煎熬。
所幸锦衣卫的车马终于在太阳升到最高空时停在了僧录司的门口,
朱允炆不慌不忙地走进去,随意地左顾右盼,
越过隔断屏风之后,便是议事的大堂,
他却并不把坐在堂中的几个老和尚放在眼里,径直走向主座,
“见过指挥使大人。”
几个老和尚在朱允炆迈步入堂中时才起身,高声诵道,
他们目光迥然,气性充沛,躬身行礼也不卑不亢,
似乎凡俗的一切都已经入不了他们的法眼,
朱允炆在堂中正当间的椅子上坐下,问许三:“诶,听说修佛有成的和尚见到有缘法的人都是念诵佛号,口称施主,他们叫我指挥使大人,是不是觉得我没有佛缘啊?”
许三诚恳答道:“您是指挥使大人,在正式场合要称呼您的官职。”
“哦。”朱允炆这才朗声道,“堂下和尚缘何状告本官呐?”
?????
几个老秃驴听到这句话脸都黑了,坊间都传闻圣孙朱允炆温文尔雅,温润如玉,怎么是这副样子?
谁告他的状了?
法源脸色未变,沉声说道:“回指挥使大人的话,金陵城大小寺庙中损失僧侣一百一十二位,皆是枉死,希望锦衣卫能批准僧录司召开法会,安抚他们的在天之灵。”
朱允炆瞧着他,突然笑了一下,
许三紧接着说道:“指挥使大人已下令让大天理寺主持召开法会,这是正式公函。”
左右善世拿去了,交由几个和尚看过,见老和尚们颔首,朱允炆问:“几位高僧可有异议?”
“无。”
“没有。”
“好。”
朱允炆说完便起身要离开:“那便好,各位既然没有异议,便依照此章程召开法会。”
法源始料未及,连忙开口:“指挥使大人且慢,
既有法会告慰他们在天之灵,实乃大人慈悲,
然空出小庙二十三座,已无人管事,恐日渐荒废,需尽快安排僧侣入驻,主持礼佛之事。”
朱允炆问道:“你叫法缘?”
来的路上薛定善已经将这几个和尚的名字和特点以及威望程度都讲给他听了,
朱允炆一一对应,倒也简单,因此很快认出。
“是我。”
“这是僧录司的事情,找我们锦衣卫做什么?”
左善世连忙回道:“僧录司无权定夺,听从指挥使大人安排。”
“那就不安排,先留着,我另有他用。”
“二十三座庙中香火不可断绝,邻里之间有日日焚香祈愿的信徒,若是陡然荒废了,恐令佛祖怪罪下来,徒增烦恼。”
“有何烦恼?锦衣卫杀的都是行事不周正的奸贼!当日夜里白莲邪教徒趁乱离京,混乱不堪,若不当机立断,难道你想让贼人跑了,令我部下受伤甚至被杀吗?”朱允炆盯着法源的眼睛,“还是说,你只是质疑我。”
“指挥使大人,不敢,但金陵城中信众自昨日起心生畏惧,人人自危,无人礼佛,宝殿大空,指挥使大人要还我们一个公道。”
“空就空了,难道就他们会给佛祖念经,你们都不会?人都死了,难道我还能让他们复生?那庙空着就是,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少些庙才好咧。”朱允炆摆摆手,没把这种事情放在心上,“过几日,我定当登门拜访诸宝寺,亲自烧香礼佛赔罪可好?”
他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令几个秃驴心中一阵隔应,
法源面皮抽动了两下,被他这番话气得浑身发抖:“指挥使大人,此言差矣。我佛慈悲,城中香火凋敝,想必非是圣皇所愿,我们寺中可派遣沙弥前去照拂。”
“圣皇爷爷礼佛,自然会关照到这些小庙。”
朱允炆也更是有点火气蹭蹭地往外冒,
“还要什么说法,难道要我把捉拿奸贼的锦衣卫交出来?”
法源被这一句怼得气闷,脸上涨红,
他有些感觉到了,这太孙根本就不是为了解决问题来的,而是来气死他们这些提出问题的人的,
法源咬紧牙关:
“指挥使大人,我们只想要个公道。”
“公道,公道......我现在所作所为如何不公道了?”朱允炆说道,“错捉的人我都放回去了,几位的寺庙我更是没叫人进里去,为枉死者开了法会,难道这些信众们搭起来的庙宇如今空置之后不是皇产,而是你们的私产?我无权处置,需得和大家商量,哪间寺庙派多少人去,才能处理?”
朱允炆的声音逐渐变得冰冷,
令几个老和尚都不由自主地端坐了几分,
法源更是一屁股坐了回去,嘴唇颤抖着连连否定:“非是如此,非是如此。”
朱允炆冷笑,听过了薛定善的汇报,他心里早就有了判断,
这几个老和尚能证明清白,当然是清白的,
这件事到今天,主要矛盾不是是否清白,更不是这些出家人死了几个,
而是锦衣卫杀了那么多无依无靠的和尚,小庙基本都空了,
他们想要借僧录司要来那二十三座庙宇的处置权!
只要他开口,几座大寺马上就可以派人进驻。
天下熙熙攘攘,皆为利来利往。
朱允炆心里门清,一个话口都没给,
呵呵,白把这庙宇给你们,做梦好了,
地产就是最大的资源,尤其是皇城脚下的地产!
寸土寸金!
自洪武建朝以来至十五年,洪武帝对和尚的管控给了朱允炆最大的法理依据,
这些和尚只敢空口喊公道,站在大义角度提点两句,可敢真实表达自己的想法?
不敢!
如果是其他人做了指挥使,和其他诸皇室,臣子串通,便借僧录司职权之便,直接将这些庙宇分了,
但朱允炆不会把这些东西给和尚和那些尸位素餐的皇室宗亲们,
得罪其他的皇室?
他原身可是头铁到连“拥兵自重”的朱棣也敢削藩的啊!
区区几个没有实权的亲王算什么?
“不过。”
朱允炆没有径直往外走,而是站在堂中,接受着五个和尚来自四面八方的注视,
“各位既有正式度牒,便是受我朝认可庇佑的和尚,锦衣卫行事,各位金陵的高僧讨个【公道】【正义】,我为各位指条明路如何?”
锦衣卫办过的冤案,铁案不计其数,
但对这些和尚们,还是要有基本礼敬的,
朱元璋礼佛,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自己曾经当过和尚,
这个老农民说不定就和这几个秃驴共上情了,
事情还是不能做太绝,
毕竟,他要说掀天花板,目的还是要开窗子......
法源不停地拿手抚摸着胸口,根本不想接话,
其他人也看向别处,若有所思,
法逢接话说道:“指挥使大人请讲。”
朱允炆笑眯眯地说道:“过去几日,我虽然未查出乱党,但查出不少赃款,我决意用这二十三座庙宇开办义学,半月之后定下章程,各位高僧要是想来讲法,可踊跃报名,过期不候。”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