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研的第十三次死亡始于莫高窟的月光。
当修复刀第三次挑开北魏菩萨眼睑的积尘时,她听见了齿轮转动的嗡鸣。这不是幻觉,那些沉积在佛陀瞳孔里的前年砂砾,正在红外线放大镜下重组为微型集成电路,电子钟显示23:17,窟檐铁马突然发出编钟般的巨响,苏研抬头时,第257窟的九色鹿壁画正在剥落金箔。
鹿角尖刺刺进她的掌心。
血珠坠入颜料裂隙的刹那,整座洞窟响起织机穿梭的轰鸣。苏研踉跄着辅助中心柱,发现原本挥着尸毗王割肉救鸽的壁画,此刻变成无数转动的青铜卦盘。更恐怖的是那些被剥离的壁画残片———飞天飘带的每一道褶皱里,都渗出写满西夏文的纳米磁粉。
{苏工,闭窟时间到了}
新来的守夜人举着九宫格手电,光束扫过她沾血的防护服,苏研认得这个总是低着头的年轻人,他右耳带着一枚造型古怪的铜钉,形状像半枚被锯断的吐蕃钥匙。
[你在修复第320窟的<无量寿经变>]他突然用指尖划过工作台上的唐卡残片,那些褪色的阿弥陀佛掌心纹路突然亮起幽蓝荧光。[知道为什么胁侍菩萨的璎珞要用十二种矿物颜料吗?]
苏研的太阳穴开始抽痛。这是她第三次经理这个场景,前俩次死亡记忆像经卷虫洞般撕扯神经。第一次被飞旋的藻井斗拱穿喉咙,第二次则溺毙在突然涌出的榆林窟暗河里。
[因为没课矿物微粒都是东汉张衡埋下的时间错点。]守夜人撕开左臂皮肤,地下露出的不是血肉,而是阳关烽燧出图的汉简残片,[而你昨天修补过的北魏刺绣佛像,正在把游客转化为量子飞天的载体。]
苏研终于看清楚他耳钉上的纹路,那分明是父亲在1983年考古日志里描摹过得河西浑仪密钥。她倒退着撞上正在异变的壁画,背脊陷入某种粘稠的金属溶液。月光突然变得锋锐如刀,将第257窟劈成倆半。
窟顶的平棋图案开始坠落。
在跌入时空裂缝的前一秒,苏研抓住了守夜人脖颈间的沙漏项链。玻璃罩内流动的不是细沙,而是莫高窟北区出土的吐蕃星刺碎片。当她的血渗入沙漏刻度,那些锋利的星芒突然聚合成全息星图,标注着她在过去七天修复过的所有洞窟坐标。
[欢迎来到千机莫高]守夜人扯断项链,将沙漏按进她锁骨下方的淤青里,[现在你也是沙漏心脏的囚徒了。]
苏研在剧烈头痛中听见父亲的呼喊,那是来自1983年6月17日的录音,混杂着敦煌机场塔台失踪航班的电磁杂音。他终于明白文物修复室宗弥漫的松节油气味为何令人眩晕。那些溶液里溶解的根本不是树脂,而是沙洲时空缝纫局遗失的【历史止血钳】
整座莫高窟突然开始折叠,苏研看见自己修复过的第45窟彩塑正在机械化重生,观音的玉净瓶吐出光纤,迦叶的皱纹里爬出微型二极管。当守夜人拽着她坠向第220窟的《药师经变》时,壁画中的琉璃光佛突然睁开第三只眼--虹膜里旋转的正是父亲失踪前最后拍摄的藏经洞星图。
「记住,每次呼吸都在加速时空癌变。」守夜人将她推进药师大殿的光轮,十二神将的刀戟正化作数据流刺来,「要想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就去61五台山图里找出曹议金埋下的...」
他的声音被突然暴涨的党河吞没。苏砚在溺亡前的0.3秒看清了河底--数以万计的唐代写经正在组装成超级计算机,而坐在莲花座中央的核心处理器正是她上周亲手修复的曹魏铜人。
铜人胸口镶着她的工作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