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头七那晚,停尸间里静谧得有些诡异,唯有那具青铜罗盘,冷不丁地自行转动起来。
我正蹲在 3号冷藏柜跟前,手里摩挲着这个布满铜锈的物件,罗盘中央的磁针,恰似被一双无形的鬼魅手指拨弄,颤颤巍巍地指向东南角。
那儿,是殡仪馆最古老的停尸区域,一座始建于民国时期的砖砌拱顶地下室,周身散发着岁月沉淀下的腐朽与阴森气息。
“小陆,别摆弄那晦气玩意儿了。”王瘸子推着运尸车,一瘸一拐地走来,生锈的轴承发出尖锐的吱呀声,仿若女人压抑的呜咽。他抬眼瞥了瞥我手中的罗盘,眉头紧皱,“你爷留下的东西,都带着阴债呢。”
我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胸前口袋,里头装着今早从祖父遗物里翻出的黄纸片。巴掌大的宣纸上,朱砂勾勒出一个身着嫁衣的女人,模样十分端庄。
可怪就怪在,每当灯光偏移,纸上的新娘便会悄然变换姿态,从垂首娇羞瞬间化作仰头凝视,那眼神仿佛能穿透纸张,直勾勾地盯着我。
“王叔,我爷当年真的是唱傩戏的?”我一边问,一边不着痕迹地用袖子挡住不停转动的罗盘。殡仪馆惨白的顶灯下,王瘸子左脸那道从眉骨蜿蜒至嘴角的疤,泛着青紫色的光,透着几分狰狞。
运尸车猛地卡住,王瘸子恼怒地猛踹车轮。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咚”的一声闷响,沉闷得好似有人抡起拳头,重重捶打在冷柜铁门上。我俩同时转头,那声音,赫然来自罗盘所指的东南角。
“阴戏班子的事儿,你少打听。”王瘸子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早上给尸体化妆用的粉底,“你只管把陆老头的骨灰送回老家,其他的别管……”话还没说完,第二声“咚”再度响起,打断了他。
这次,我们看得真切,东南角第七排的冷藏柜正剧烈震动,柜门缝隙中,渗出冰晶凝结而成的白霜,那白霜在水泥地上蜿蜒爬行,逐渐汇聚成扭曲的符文,像是某种古老而神秘的诅咒。
王瘸子的脸色瞬间变得比停尸间的墙壁还灰暗,他哆哆嗦嗦地从裤兜里掏出一把纸钱,扬手撒向空中。泛黄的冥币刚一接触到冷藏柜渗出的白霜,竟像被无形的火焰点燃,瞬间卷曲发黑,散发出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去值班室!”他一把拽住我,转身往后跑。慌乱间,我听见身后传来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忍不住回头望去,刹那间,全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只见七个身着红袄的纸人,正从冷藏柜里缓缓爬出,它们惨白的宣纸脸上,用胭脂涂抹着夸张至极的笑脸,可那空荡荡的眼眶里,却不断滴落着朱砂,殷红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在地上晕染出一朵朵诡异的血花。
最前面的纸人动作陡然加快,纸扎的手臂像被狂风肆意吹动的风筝线,瞬间拉长,朝着我迅猛袭来。我惊恐地踉跄后退,后腰重重撞上运尸车。伴随着金属托盘翻倒的巨响,王瘸子眼疾手快,往我手里塞了个冰凉的物件。
“握紧剪刀!千万别让它们碰到你的天灵盖!”我低头一看,是一把缠着红绳的老式剪子,刀刃上布满褐红色锈迹,像是干涸的血迹,握柄处刻着“断魂”两个小字,笔画苍劲有力,透着一股凌厉的肃杀之气。第一个纸人已然扑到眼前,我条件反射般举起剪刀。
“刺啦——”一声尖锐的声响传来,恰似撕开百层宣纸那般清脆。纸人从中间整齐地裂成两半,然而,裂口处喷出的并非竹篾,而是散发着浓烈腥味的暗红色液体,那液体溅落在地上,冒着丝丝寒气。
被剪开的纸片在空中疯狂扭动,紧接着,“呼”地一下燃起幽绿色火焰,火苗摇曳,仿佛有生命一般,发出滋滋的声响。“快跑!去亮灯的地方!”王瘸子一脚踹翻运尸车,试图阻挡其他纸人,我则攥紧剪刀,朝着走廊尽头的值班室拼命冲去。身后,传来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余光瞥见剩下的纸人,正用剪刀般锋利的纸手,硬生生撕开自己的嘴,裂缝一路延伸,直至耳根,模样可怖至极。
值班室的铁门在我们身后重重关上,可就在这一瞬间,整个殡仪馆的灯轰然全灭,黑暗如潮水般瞬间将我们淹没。我后背紧紧贴着门板,心脏剧烈跳动,在这死寂的黑暗中,清晰地听见外面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那声音,绝非人类鞋底与地面的摩擦声,而是纸张轻轻拍打水泥地发出的“啪啪”声,每一下都敲在我的心头,寒意顺着脊背直往上蹿。
“它们怕这个。”王瘸子划亮火柴,微弱的火光在黑暗中摇曳,映照着他满是皱纹的脸。他点燃了值班室神龛里的白蜡烛,摇曳的烛光中,他那布满老年斑的手,缓缓从神龛下方摸出一个褪色的蓝布包,“这是你爷当年留下的。”布包里,是一叠剪纸。
最上面那张,是个持刀将军的剪影,纸片边缘已然发黄脆裂,显然历经了岁月的侵蚀。王瘸子将剪纸按在门玻璃上,纸将军的影子被烛光投射在走廊墙壁上,竟瞬间化作两米高的虚影,威风凛凛,散发着一股浩然正气。
门外,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纸页翻动声,杂乱而急促。透过玻璃,我看见那些纸人正以扭曲得近乎畸形的姿势拼命后退,有个纸人甚至慌乱地把自己折叠成纸飞机形状,妄图逃离。然而,纸将军的影子毫不留情地挥刀一斩,一道寒光闪过,所有红袄纸人瞬间同时燃起绿火,眨眼间便烧成了灰烬,只留下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你爷没教过你?”王瘸子喘着粗气,一屁股跌坐在值班椅上,蜡烛的光在他浑浊的瞳孔里跳跃闪烁,“陆家剪纸术,得配着傩面使……”
我刚要开口追问,胸口突然一阵滚烫。低头一看,祖父留下的那张新娘剪纸正在发烫,宣纸上的朱砂像熔化的铁水一般,肆意流动起来。原本端庄的新娘形象逐渐扭曲变形,凤冠下的脸,竟慢慢变成了我的五官,那模样诡异至极,仿佛我被卷入了一场无法挣脱的噩梦。
“糟了!”王瘸子见状,突然发疯似的扑向电话机,“快叫老九婆……”话还没说完,他便僵在了原地。只见值班室的老式拨号电话,正在自己转动转盘,听筒悬空漂浮着,里面传出咿咿呀呀的戏曲唱腔。
我瞬间听出,那是《锁麟囊》里“怕流水年华春去渺”的经典段落,可每个字都像是被冰水浸泡过,透着彻骨的阴冷,在这黑暗的空间里回荡,让人毛骨悚然。
电话毫无征兆地突然炸裂,飞溅的塑料碎片四处横飞。王瘸子满脸是血,在混乱中死死抓住我的肩膀,指甲几乎嵌入我的肉里,“听着,小子,你爷欠的债,现在轮到你还了。狐仙收账,向来都是连本带利……”话音未落,整面墙的监控屏幕突然同时亮起雪花点,刺耳的电流杂音瞬间充斥整个值班室。
在这嘈杂声中,所有屏幕都映出同一个画面:东南角冷藏区的监控镜头里,3号柜门正缓缓打开,浓稠如墨的黑雾像活物一般汹涌涌出,在雾中,隐约可见身着戏服的人影,水袖拖地,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结霜的脚印,仿佛来自另一个冰冷的世界。
王瘸子猛地掏出怀表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比见鬼还惊悚,声音颤抖着说:“子时三刻……是阴戏开锣的时辰!”他话音刚落,值班室的门把手开始自己旋转,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正在试图闯入。
我们拼尽全力死死抵住门板,就在这时,贴在玻璃上的剪纸将军突然“哗”地一下自燃起来,熊熊烈火瞬间将其吞噬。纸灰簌簌落下,在瓷砖地上,竟神奇地拼出四个字:莫看阴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