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小镇,格外热闹。尤其是个别穷苦人家,前些年到年末都难揭开锅今年临近腊月十二的几天日子里,那是大鱼大肉不计其数。米成菜配,肉当米食这等奢靡现象更是能在几户穷苦人家里头见到。
可不,镇上吃着百家饭长大的乞儿纪霖,有幸能混上桌吃口香饽饽,啃上从小到大就不可多得的肥硕大鸡腿。甚至还有好些个有心人,托几件差事,赚了不少银两。哪怕是面对来年的大冬,找个容身所吃饱穿暖照样不成问题。
层层原因都归于他们的好祖宗给自己留下了不少老物件,来到小镇的外乡人不仅多,个个看到自己家的老物件还是跟中了魔一样,抢着要;看得懂它们的长辈早已先继离世,说都没说几句便撒手人寰。留下后辈一脸懵逼地看着只能吸灰占地方的没用东西却不敢轻举妄动。
纪霖是小镇唯一的孤苦伶仃,被人扔到镇上,没爹没娘还没人领养。为数不多的好友就只有镇上的大户李珣还有镇子石桥边靠小溪住的关淼。
李珣家境显赫,老爹干的生意几乎垄断了县里的百货行业,在京城里头还有当大官的亲戚,还是堂辈。自己本是小镇上的地痞大哥大,自从被纪霖三拳教训后就改邪归正重新做人。多行善事,还掌柜着家中的生意;知道纪霖不会接受别人的施舍,私自让手下几个偷偷安排点活给他。纪霖也没推脱,自己动手赚的钱花的也安心。
关淼则不同,父亲是小镇、乃至州内都赫赫有名的铁匠。京城的禁卫军与边境的士兵手上的兵器都出自他手,说是铸铁大师也不为过,所以镇上的人都叫他北师。而关淼自己却没有遗传关北的一点手艺,反观是自己妹妹关素素自打娘胎里就得到了真传。纪霖跟他的缘分,有点怪了去,按理来说是两个根本就走不到一块去的过客就成了能过命的交情。
小镇门口,今日又来了几名外乡客。作为镇上出了名的该溜子,胡巷最有威望的老人之子,张招枫;意外的成了小镇的看门人,还是小镇衙署大官封的看门人。
为人那是几句不老实,眯眯眼能说得清楚的。李珣本人当年向本人请教如何能做到偷看那些外乡来美妇细枝丰美不给察觉,那是连自己老爹的私房钱尽数送给都无济于事。
“各位来得挺早!即便你们已经熟悉了小镇的规矩,小的还得再阐述一遍;上头定的规矩,委屈诸位赏脸哈。”
张招枫说着说着,眼睛就不老实地看向旁边站着个稚童的美妇,尤其是两座雄峰,看的是目不转睛。
美妇旁边除了稚童外,还有一看着就年轻气盛的及冠少年。正恶狠狠地瞪向张招枫,眼神中满是凌厉气焰。
“一条看门的狗,还说什么话?若不是风华王朝内仅剩你们这么几个洞天福地,你觉得你还是什么东西?”
张招枫一改往日那副吊儿郎当的衰样,神情顿时严肃充满几分杀意。
“这位公子,鄙人可是说得很清楚是上头交代的事,这个上头好像也不是你这么一个小小修真世家能惹得起吧?”
“连奴才还不如的狗也配叫嚣?来人,给我拿下!”
少年大手一挥,身旁数十名高大侍从纷纷拔刀相向、蜂拥而上;试图依仗人数优势覆盖掉这瘦的没几斤几两的矮小男人。
矮小男人呢?在侍从的包围下显得极为渺小,宛若蝼蚁。
想着就吓唬一下的少年随即笑了笑道:“差不多得了,也就是个......”
“嘣!”
原本势在必得的数十名侍从转眼间,四散开来,还有个别的莫名离奇地消失了,就好似这方天地根本就没有他们的存在。
“公子,意下如何?还想试探啥?”
少年先是瞳孔放大,再就是嘴巴张得极大,下巴快掉地上了也难以置信自己家中那几个精练侍从就这么折了一大半。
此时矮小男人在美妇心中的形象一改往常,已不再是那些个闺友说的那般不堪。反倒是现在看来,自己倒贴给他也算是值得了。当即就撇开稚童,挽着男人坚实有力的臂膀撒起娇来。
“大人~,我们不跟他计较好嘛~”
“夫人这是何故?”张招枫脸上的猥琐损样重新写在脸上。
美妇听张招枫这么一说,撒起娇来更卖力了。
“嗯~大人~,妾身贤弟不必理会。大人~!”
张招枫哪见过这阵仗,听着身子骨都酥软了。
“咳咳咳!既然夫人都这么说了,卑职就不再为难公子。还请公子谨记镇上的规矩,下官告辞。”
涨红了的看门人把脸别过一旁,尽量把自己的高大伟岸的形象人设树立到底。
怎料美妇贴身侧耳呢喃了几句:“大人~,妾身淑慧子时再来此,大人可要好好地‘招待’妾身哟~”
这下张招枫彻底坐不住了,不仅上面的心在跳,下面的本色也蠢蠢欲动。
美妇为了完全拿捏男人心理,说完后还朝耳中吹了口气。好了嘛,老光棍的张招枫的脸跟快炸了一样红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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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小镇入口,能见着的身影不在少数。洗衣的大娘、街道横窜的该溜子、送货的马夫、妇人稚童携手买菜,诸多都是小镇土生土长的本地人。
其中,最不起眼的布衣少年淹没在人潮人海中。直至车水马龙的热潮散去,方能见到本尊。
轮廓弧美却有些黝黑,狭长的瑞凤眼写满了心中这些年的心酸。额头下的人字眉没能让他当上大将军,更像是个笑话。
“纪大哥!你还没吃饭吧?怎么不来我家?是不是不好意思?没关系的呀!我就这带你过去。”
说罢,关素素就牵着纪霖的手走向小镇西边石桥那。一路上流言蜚语无数,可关素素早已习惯不去理会,像是默认了一样纪霖就是自己的夫婿。
说起关淼和纪霖的交际,还得是因为他妹。那日纪霖在溪边帮着同为胡巷的杜娟梅姨娘洗果子,大馋丫头关素素就在一旁钓鱼。杜娟梅跟关素素的关系向来好得很,用闺密来称呼也不为过。她的姨娘说的是姨娘,实则还是她的亲娘;自己是被正室养大的,过来的心酸也就这个亲娘才晓得有多苦。
杜娟梅跟纪霖的关系也好不到哪去,撑死也就是雇主与伙计。
多亏纪霖自己眼尖看见关素素那大馋丫头为了一条快半人等身的大肥鱼,差点被拽进溪里反成大鱼的盘中餐。估计大鱼这辈子也没想过,一个年纪估计都没自己大的小子单臂一挥就把自己甩上来了。着实恐怖如斯。
隔岸观火的关北则是早已看出了少年的不同常人才将其收为短工,关淼至此认识了这位比自己大了几个月的同龄少年。
到了石桥上,少女背对着少年,目光在溪面上就没有挪开。纪霖怎会不知关素素的意思,笑着摇摇头撸起袖子和裤脚就跨过石栏杆,意思很明确,抓鱼。
关素素快步赶到家中,喊出自己亲哥哥出来帮忙,关淼不用想就知道是这傻妹妹又叫自己好兄弟给她抓鱼。
“素素,怎么老麻烦老纪给抓鱼?”
关素素听后一脸不悦,撅起小嘴就是“哼”的一声:“哥哥你也不老麻烦纪大哥帮你干打铁的活嘛?”
关淼一脸无奈,倘若自己的活不给他,纪霖哪能心安理得在铁匠铺里干下去。
“素素,你先去烧柴切香料,我给老纪看着点没准还能有意外收获。”
作为妹妹只好听从,不过这意外收获让小馋猫着实提起了兴趣:“好耶!我就知道哥哥对我最好啦!”
“呦不过你这丫头。”关淼摇头傻笑。
一旁的纪霖扭头看到关淼,脸上露出了久旱逢甘霖般的喜悦:“三水,你怎么下来了。”
关淼也是习惯了这个大字不识几个的兄弟这么叫,摆手笑道:“素素都那么说了,今天就算是东海夜明珠我也得捞上来。”
“得了三水,那玩意素素看都不带看一眼,丢一边转头就送给杜娟梅。不能吃的摆设那丫头会浪费一点表情?”
对方这么一说倒给关淼提了醒,边走到河边边撸袖子裤腿:“最近杜家老祖出关的事,镇子上传的沸沸扬扬,你那有没有小道消息?”
当短工的同时,纪霖同样还在驿站有着一份能补填家用的活。苦是苦了点,也不是说到那种累到干不下去随时可以放弃。
按衙署的规定,信差每日最少要送三十封,上不封顶。临时按一封六文,长工按一日半贯钱来算。就算是这样依旧还是临时较多些,纪霖是临时里头的长工;每日最少送一百封,还不用一个时辰。
重中之重的是,驿站相当于小镇大半个情报处。小到今年谁家添丁,大到父母官的生活私事或者是镇子上大户人家的重大家事,一一有之。
纪霖停下手上的动作,没有回头应他:“你说的是杜娟梅的太上爷?还是杜少辙的太爷?”
关淼不假思索道:“肯定是杜娟梅啊!杜少辙那种老一辈的人还得叫人家太少奶奶。”
“杜娟梅那一家倒了,张招枫昨日在驿站开门时就拿出来跟几个官老爷唠来着。”
关淼大惊,身上倍感汗立不止。
“杜娟梅老祖号称镇上第一人,怎么会......”
纪霖走上前去,右手食指内扣,左手扶腰敲打了关淼的脑壳一下:“甭想那么多,听张招枫说官署那边已经从上面派山上神仙来给杜老太上爷看看了。”
关淼回过神来,眼尖地瞅见水里游着条有两节手指宽的鱼就这么在俩人脚下悠然自得,就差把“你他丫的来抓老子”几个大字写在身上。
不等关淼指明,纪霖便一个扎猛跳进去水中。离关淼有一段距离后,又扑嗤一下地探出脑袋;缓缓站起身来,双手举过头顶,正是那条体型较为肥美的鳜鱼。
两人来不及兴奋,纪霖眼神一飘看见了鳜鱼嘴里头塞着什么。
也不管手上从水里刚薅出来新鲜水草,就这么让抓着鳜鱼的手一捏;带着水草的和泥的大手的食指和拇指伸进往里头用力一捻。
一张用细麻绳绑着的小半张羊皮卷夹带着血水,出现在两人眼前。
大字不识几个的纪霖,看不懂羊皮卷展开后所写的内容,便将其交给了关淼:“三水,看看里头讲的是啥?”
关淼毫不在意沾了泥和血水的羊皮卷,再次将其展开看着说道“天地之道,丛生多变。唯吾道法,可破万难。”
“啥意思?说得跟教书先生讲课一个鸟样,从东街绕到西山。还能(neng四声)说点大白话不得咯?”
纪霖用着老家那边口音一下就被关淼听懂了,耐心地跟纪霖说道:“老纪,这上面写着的是修行秘法。具体讲的是啥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北师晓得嘞,你这老毛病估计能从上面解决。”
听到能解自己的老毛病纪霖那叫一个高兴的,把手头里的鳜鱼丢给关淼后,赶紧扎进水里。
还没小半柱香的功夫,纪霖一个起身就掀起了小一片水花。右手怀里抱着一条约莫有半臂粗的草鱼还有左手五指上皆有一条无名指长的小鱼,收获满满。
上岸后,不等关淼向前邀功,关素素便直奔纪霖。抱着纪霖就是一顿猛夸:“纪大哥!你真厉害!不像哥哥,成天就只知道在溪涧那边打坐。哼~”
这话一说关淼就有点不爽了:“素素,哥哥也是有帮忙的呀!这不,打上一条鲫鱼来了不得?”
关素素没有再理会,一边帮着纪霖卸下身上的小鱼,关淼则搭了把手将草鱼抱到柴火房。
“哦对了,老纪。今晚想吃篝火烤鱼还是全鱼宴?”关淼擦拭着手上的溪水,还不忘将今晚晚饭做法的决定权抛给自己的兄弟。
活了十几年的纪霖对食物没有什么挑剔,能填饱肚子就是这些年来的信条。
转而当起了甩手掌柜,将这个烫手山芋递给了关素素:“我都行,按素素的胃口来吧,俩当大哥的总得迁就小妹不是?”
在柴火房忙碌的不可开交的关淼无奈摇头,处理完草鱼后走出来问自己亲老妹:“素素,今晚怎么个吃法?”
铁匠铺后面传来了略显中年男子的粗糙口音不过还带着那么一丝柔和:“关三水,老子要吃烤鱼!老子替素素答应了
不用猜,这话一听便是威名显赫的铸铁大师,关北北师。
纪霖静步走到后面,用儒家的拱手礼作揖说道:“纪霖,叩见北师。”
“嗯。”
见北师还是老样子,纪霖后脚刚要离去,不料这位打铁匠伸出手示意少年走到自己身旁;随后又拍了拍身前的板凳跟他说道:“你有没有觉得小镇从你一进来的那一刻就变得不一样了吗?”
纪霖在小镇生活了多年,多少是有那么一点发现的:“北师您的意思是?”
关北不急不缓地从兜里掏出一支烟卷,好像是镇上的人从外头带来的。经过衙署的介入,烟卷成为小镇官家的重要收入来源之一,其地位不在盐之下。
“别眨眼。”关北说后,伸出左手在烟卷尾部打了个响指,一息之内烟卷被点燃了。
纪霖没有如关北预料般那么惊吓,反倒是关北请教了起来:“北师,小镇上像您这样的神仙人物有几个?”
还没听到答案的纪霖自顾自地坐下,关北细想了一番才回复他:“跟我这样高度的甚至在我之上的,七八个吧?”
纪霖把头向前挪了挪:“私塾的祁先生算不算?”
关北没有犹豫的回应他:“算,而且来头不小。修为估计还在我之上,而且道行不低。光是能无视小镇万年的天道规则,足以说明此人比外头的古教圣地还要可怕。”
纪霖只听得懂前面的一点,后面的估计也不是自己这辈子能琢磨地透的就不必深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