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青青入职第三年,终于确定了这件事。
她老板,周砚白,32岁,金融圈黄金单身汉,长了一张小说男主该有的脸,开会时能把投行那群眼高于顶的老狐狸怼到哑口无言,传说中“拒绝过董事长千金的男人”。
——好像暗恋她。
证据如下:
第一,他记得她所有过敏源。
公司团建吃海鲜,行政小妹兴冲冲端上一盘椒盐皮皮虾。周砚白筷子一顿,侧头看她一眼,然后若无其事把那盘皮皮虾从她面前挪开,换到自己左手边。
全程一个字没说。
全桌人没一个注意到。
她注意到了。
她不吃皮皮虾这事只在三年前入职欢迎会提过一次,当时周砚白坐在长桌尽头,在回邮件。
原来他听了。
第二,他从不让她加班。
技术部全员996,她是周砚白的私人助理,按理说老板不走她不能走。但周砚白每天下午六点半准时从办公室出来,往她桌上放一盒牛奶。
“喝完下班。”
牛奶是热的。
冬天是红枣味,夏天是纯牛奶。
第三,他记得她随口说过的每一句话。
去年春天她说楼下玉兰花开了,真好看。
第二天早上她到办公室,桌上多了一个巴掌大的玻璃花瓶,插着三朵玉兰。
没卡片,没署名。
她捧着花去他办公室:“周总,这是……”
他从文件里抬起头,面无表情:“行政发的。”
行政发玉兰花?
她把花拿回自己工位,插了三天。
三天后他路过她桌边,停了一下。
“该换水了。”
阮青青捧着手机,在闺蜜群打下这行字:
【我觉得我老板喜欢我。】
三秒后。
赵漫妮:????
赵漫妮:你终于发现了???
宋瑶:姐妹你入职第一天我就想说了好吗!!!
赵漫妮:他看你的眼神根本不是看下属的眼神!!!
阮青青愣住。
她入职第一天?
那是三年前的秋天,她刚被前男友分手,简历海投二百封,接到周氏面试通知时,她已经穷到只剩三百块。
面试那天她穿的是借室友的西装,袖子长了一寸,她挽了两道。周砚白坐在会议桌那头,全程没笑,问的问题刁钻到她想掀桌子。
面完她以为凉了。
隔天收到offer,薪水比她填的期望值还高三千。
她以为是运气。
入职一个月,她弄丢了一份重要合同。
那是她第一次见周砚白发火。他把项目总监叫进办公室,门关了四十分钟,出来时总监脸都白了。
轮到她做汇报,她攥着U盘站了三分钟,脑子里一片空白。
周砚白没骂她。
他看了她一眼,说:“这个项目你先不用跟了,下周跟陈总那边的新项目。”
她走出办公室,在洗手间哭了。
她以为是侥幸。
入职一年,她妈妈住院,手术费差八万。她不敢开口借,半夜在出租屋翻通讯录翻到凌晨三点。
第二天上班,周砚白把她叫进办公室。
“公司有员工互助基金,”他把一张表推过来,“填一下,明天批下来。”
她填了表。八万块三天到账。
她后来问过财务,从没听说过什么“员工互助基金”。
她以为是福利。
现在想来——
阮青青把脸埋进掌心。
他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阮青青决定观察得更仔细一点。
周砚白是个很难懂的人。他在公司话不多,开会时锋芒毕露,私底下却近乎寡言。
她跟了他三年,知道他胃不好,抽屉里常年备着苏打饼干;知道他讨厌芹菜,食堂做芹菜炒肉那天他会叫外卖;知道他母亲去世得早,过年他从不应酬,一个人留在公寓。
她不知道的是——
他为什么每天给她热牛奶。
他把热牛奶放在她桌上的时候,自己有没有喝过。
周一下午,秘书处新来了个实习生,叫林娜,长得漂亮,嘴甜,第一天就把整个楼层的人都叫熟了。
第二天,林娜开始“请教”周砚白问题。
“周总,这份报表的数据您帮我看看行吗?”
周砚白头都没抬:“问阮助理。”
林娜没气馁,第三天又来了,带了一杯手冲咖啡。
“周总,早上路过星巴克,给您带了一杯。”
周砚白还是没抬头:“谢谢,不用。”
林娜把咖啡放在他桌上。
周砚白:“阮助理,送林娜出去,顺便把咖啡带给她。”
阮青青端着那杯咖啡,把林娜送到电梯口。
林娜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她认得。
是“你凭什么”。
阮青青把咖啡递给她。
电梯门关上。
她回到工位,发现周砚白站在她桌边。
“咖啡呢?”
“给她了。”
他皱了一下眉。
“以后不用接,”他说,“我不喝别人送的咖啡。”
阮青青愣了一下。
他转身回办公室。
她坐回椅子上,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三遍。
——别人送的。
那她送的呢?
去年他生日,她不知道该送什么,买了条藏青色羊绒围巾,偷偷放在他办公椅上。
第二天他围着来上班了。
她以为是巧合。
周五晚上公司聚餐,周砚白破例喝了酒。
他只喝了两杯,脸就红了,靠在椅背上听下属们胡侃。阮青青坐在长桌另一头,隔着一盘水煮鱼看他。
他不知道说了句什么,旁边的人笑起来。
他也笑了一下,低头把玩手里的打火机。
那是一只旧款zippo,银色外壳磨花了边。她认得那只打火机,他从不抽烟,却总带着它。
她问过一次。
他没回答。
散场时已经十一点。她站在酒店门口叫车,前面排三十七位。
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她面前。
车窗降下来,周砚白侧过脸。
“上车。”
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轻轻的嗡鸣。他喝了酒,叫的代驾,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专心开着车,一个字不说。
她把脸转向窗外。
城市的夜光从玻璃上流过去,一块一块,红的绿的黄的。
“周总,”她开口。
“嗯。”
“你为什么要招我?”
他顿了一下。
“你面试表现很好。”
“可我那时候连西装都是借的,”她说,“袖子挽了两道,你还看了三眼。”
他没说话。
车窗外掠过一盏路灯,光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又滑下去。
“我认识你,”他说。
阮青青转过头。
他看着前方。
“八年前,周南大学,东门食堂。”
她怔住。
周南大学。东门食堂。
那是她大二。九月份,她值完勤从校学生会出来,饿得胃疼,冲进食堂买了份最便宜的盖浇饭。
土豆丝,三块五。
她端着餐盘找位置,食堂人满为患,只有角落里还有空座。
她走过去,坐下来,对面坐着一个沉默的男生。
他低着头看书,面前放着一碗没动过的清汤面。
她太饿了,吃得很快,土豆丝掉在桌上,她用筷子拨进垃圾桶。
对面翻了一页书。
她快吃完的时候,食堂门口进来两个人,是当时正在追她的学长和他的朋友。
她不想被看见,立刻把头埋低。
学长没看见她,过去了。
她松一口气,抬头,发现对面的男生正看着她。
她尴尬地笑了一下。
他低下头,继续看书。
她端着空餐盘走了。
那是她人生里最普通的一顿饭,普通到她后来再也没有想起来过。
“那天你穿着白色卫衣,”周砚白说,“头发扎得很高,有一缕没扎进去,掉在耳朵旁边。”
他看着前方。
“你吃饭很快。十分钟不到就吃完了。”
阮青青张了张嘴。
“你走了以后,”他说,“我在食堂坐了很久。”
车停在红绿灯前。
代驾师傅百无聊赖地敲着方向盘。
周砚白没有看她。
“后来我打听过你,知道你叫阮青青,文学院大三,在学生会宣传部。我去过你们部门的招新摊位,领了一张报名表,填了一半,没交。”
他顿了一下。
“太蠢了。”
阮青青把脸转向窗外。
窗外是城市的夜。写字楼的灯光一片一片熄灭,只剩下零星的几扇窗还亮着,像不肯睡的守夜人。
她记得那些年。
大三大四,考研失败,找工作碰壁,交往两年的男友说“我们不合适”。她拖着行李箱从合租屋搬出来,在五月的太阳底下走了两站路,没哭。
她没有时间哭。
她需要一份工作,需要活下去,需要在每个月的房租水电到来之前,先挣够这个月的饭钱。
她从来没想过,在那几年兵荒马乱的日子里,有一个人,记住了她吃土豆丝的样子。
“周氏当年给我发面试通知的时候,”她说,“我以为是系统群发。”
“不是群发。”
“我自己投的简历我自己知道,”她声音有点哑,“我那会儿什么都不会,根本够不上周氏的招聘门槛。”
他没说话。
“你把门槛降低了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改了招聘条件,”他说,“本科及以上,不限经验。”
阮青青攥紧安全带。
周氏的校招标准向来是硕士起步。
她入职那年,是周氏第一次招本科生。
“后来呢,”她说,“每年都招吗?”
“每年。”
她没再问了。
车停在她出租屋楼下。
她没动。
他也没催。
代驾师傅从后视镜看了他们一眼,识趣地调低座椅,掏出手机刷短视频,音量静音。
“周砚白,”她叫他的名字。
这是他第一次听见她叫他名字。
“嗯。”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看着方向盘。
“你当时刚分手,”他说,“面试的时候眼睛是肿的。”
她愣了一下。
“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是在乘人之危。”
路灯的光从车窗外透进来,落在他侧脸上,很淡。
“我想等你忘了那个人再说。”
“后来你入职了,每天很忙,但看起来很开心。我想再等等,等你站稳脚跟。”
“再后来,我怕说了,你会有压力。”
他顿了顿。
“我怕你为了避嫌,辞职。”
阮青青把脸埋进手掌里。
她觉得自己真蠢。
三年。
一千多天。
她每天从他手里接过那盒热牛奶,每天抬头说“周总早”,每天把文件送到他桌上,每天下班时回头看一眼他办公室的灯。
她从来没问过,你为什么对我好。
她以为是领导对下属的照拂。
她以为是公司福利。
她以为是自己运气好。
她从来没想过,这世上哪来那么多的运气。
她没想过,那些热牛奶、那些玉兰花、那些她随口说过却被他记在心里的琐碎小事——是一个男人小心翼翼藏了三年的喜欢。
“阮青青。”
她把手从脸上放下来。
周砚白看着她。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他说,“你可以慢慢想。”
他停顿了一下。
“我等了八年,不差这几天。”
阮青青看着他。
他的眼睛在暗处,有光。
她忽然想起那只zippo打火机。
“你那只打火机,”她说,“是谁送的?”
他没说话。
很久,他伸手从口袋里拿出那只银色zippo。
他递给她。
她接过来。
打火机背面刻着一行小字,磨花了,要对着光才能看清。
她凑近车窗。
上面刻着:
——周南大学,86号摊位。
那是她当年在校学生会负责的摊位编号。
阮青青回到出租屋,关上门,在玄关站了很久。
她把那只打火机放在鞋柜上。
然后蹲下来。
她想起八年前的九月。
那天她值完勤,饿得胃疼,冲进食堂买最便宜的盖浇饭。食堂人多,她端餐盘找位置,角落里有个空座,对面坐着一个沉默的男生,低头看书。
她坐下,开吃。
土豆丝掉在桌上,她用筷子拨进垃圾桶。
她吃完,起身,端着空餐盘走了。
她没回头。
她不知道那个男生在她走后,把面前那碗凉透的清汤面一口一口吃完,然后翻开报名册,找到校学生会的招新安排。
周六,86号摊位。
他去了。
他领了一张报名表,填了一半,没交。
他把那张没填完的表折起来,放进口袋。
他后来再也没有去过那个摊位。
但他留着了那只打火机。
八年。
阮青青把脸埋在膝盖里。
手机亮了。
赵漫妮:【所以今晚表白了吗!!!】
宋瑶:【急死了急死了急死了】
赵漫妮:【图片.jpg】
赵漫妮:【你看看他看你的眼神!!!这能是普通老板看助理???】
她发来一张照片。
去年公司年会,阮青青站在台上抽奖,周砚白在台下。
他看着她。
那个眼神,她从来没有注意到。
不是上司看下属。
不是同事看同事。
是他隔着八年光阴,终于等到了她回头。
阮青青在出租屋的地板上坐了很久。
窗外天快亮了。
她拿起手机,打下一条消息。
【周砚白,你睡了吗?】
发送。
三秒后。
周砚白:【没睡。】
她握着手机,心跳很快。
她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话框顶上的“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很久。
然后他发来一条消息。
周砚白:【我在你楼下。】
阮青青握着手机,从地上站起来。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楼下停着那辆黑色迈巴赫。
他站在车旁,抬头望着她这扇窗。
路灯已经灭了。天边刚泛起一点青色,很淡很淡。
她没换鞋,穿着拖鞋跑下楼。
单元门打开,她站在门口。
他看着她。
她看着他。
凌晨四点半,整座城市都在沉睡。只有他们两个人,隔着三米,谁也没有往前走。
“你什么时候来的?”她问。
“一点多。”
三个多小时。
“你为什么不上去?”
他没回答。
她忽然明白了。
他不敢。
他怕打扰她休息。
他怕她还在犹豫。
他怕八年的等待,最后变成她的负担。
她朝他走过去。
一步。
两步。
她站在他面前。
周砚白比她高大半个头。她需要微微仰着脸,才能看清他的眼睛。
“周砚白,”她说。
他看着她。
“你那个报名表,还在吗?”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伸手,从西服内袋里取出一张对折的纸。
折痕很深,边角磨损。
她接过来,打开。
是八年前周南大学学生会的入会申请表。
姓名栏空白。
学院栏空白。
只有最下面那行“入会理由”,写着几行字。
字迹很用力,把纸背都洇透了。
——“九月十七号中午,在东门食堂见到一个女生。她点了土豆丝盖饭,吃饭很快,掉在桌上也会捡干净。我想认识她。”
阮青青看着这行字。
她把纸折好,放进口袋。
然后她抬起头。
“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她说,“八年了,你就写这十几个字。”
他没说话。
“你为什么不写你的名字?”
他沉默了一会儿。
“怕万一哪天这张表被别人看到,”他说,“会给她造成困扰。”
阮青青看着他。
他眼下一圈淡青色。她第一次发现,他其实没有她以为的那么从容。
他在害怕。
他一直在害怕。
“周砚白,”她说。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周氏吗?”
他看着她。
“因为周氏给的工资最高,”她说,“我当时太穷了,哪家给钱多我就去哪家。”
她顿了一下。
“我不知道面试是你改的条件。我不知道热牛奶是你特意热的。我不知道玉兰花是你送的。”
“我以为这些都只是运气。”
她看着他。
“你不是运气,”她说,“你是等了八年的那个傻子。”
他没有说话。
东边的天际线亮了一点。
她把手伸给他。
“周砚白,你那个报名表,我收了。”
他低头看着她的手。
他没有立刻握住。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覆上来。
他的手是热的。
“阮青青,”他说。
“嗯。”
“我还没自我介绍。”
她愣了一下。
他握着她的手,一字一字。
“我叫周砚白,今年三十二岁,周氏投资执行总裁。”
“八年前在周南大学东门食堂见过你。”
“那天你穿白色卫衣,头发扎得很高,有一缕没扎进去,掉在耳朵旁边。”
他顿了顿。
“我等了八年,终于等到你收我的报名表。”
晨光从楼群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肩头。
她忽然笑了。
“周砚白,”她说,“你知道你像个什么吗?”
他没说话。
“像个等老师发新书的小学生。”
他也笑了。
那是一个她从来没见过的笑容。没有克制,没有分寸,没有“周总该有的样子”。
就是很开心。
周砚白恋爱了。
全公司都看出来了。
因为他的咖啡杯旁边多了一个粉色保温杯。
因为他会在中午十一点半准时出现在助理工位旁边,问:“食堂还是外卖?”
因为他开会的时差突然从“周氏投资周总”变成了“阮青青的男人”。
秘书处刘姐在茶水间堵住她,压低声音问:“青青,你跟周总什么情况?”
阮青青正往保温杯里泡枸杞。
“就,情况。”
刘姐倒吸一口凉气:“我就知道!!!”
于是全公司都知道了。
林娜再见她时,笑容变得礼貌且克制。
阮青青把周砚白的热牛奶放在他桌上。
他抬头。
“林娜今天没给你送咖啡,”阮青青说。
周砚白接过牛奶。
“她以后也不会送了。”
“为什么?”
他喝了一口牛奶。
“我跟她说,我老板不让收别人的东西。”
阮青青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说的?”
“上周五。”
上周五。
那是他送她回家的第二天。
阮青青站在他办公桌前,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
她忽然想亲他一下。
不行,这是办公室。
她忍住了。
周砚白看着她的表情。
“想说什么?”
“没什么。”
他把牛奶杯放下。
“阮青青。”
“嗯?”
“你现在在想什么?”
她沉默两秒。
“在想你什么时候下班。”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三点二十五。”
“所以?”
他把钢笔合上,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她面前。
“今天提前下班。”
他把她抵在门边,低头吻她。
他的吻和他这个人不太一样。
不克制,也不从容。
像是等了很久。
后来他们一起下班。
她坐在他车副驾驶,系安全带时忍不住笑。
他侧过脸看她。
“笑什么?”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你很像一个人。”
“谁?”
“周南大学东门食堂那个看书的男生。”
他没有说话。
车窗外是城市的晚高峰,车流缓慢移动。
她把手覆在他右手背上。
“他等了很久,”她说,“终于等到他的盖浇饭女孩了。”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指。
绿灯亮了。
车汇入车流,往她出租屋的方向开。
赵漫妮:【所以你们在一起了???】
宋瑶:【快交代!细节!!】
阮青青窝在沙发里,手机屏幕亮着。
她想了想,打下几行字:
【他说他八年前就认识我了。】
【他在食堂见过我吃土豆丝。】
【他把我面试那天的细节全都记得。我穿借来的西装,袖子挽了两道,刘海被风吹乱了,他全记得。】
【他等我分手,等我入职,等我站稳脚跟,等了三年才敢让我知道。】
【他说他怕我为了避嫌辞职。】
赵漫妮:【呜呜呜呜呜呜呜】
宋瑶:【这样的老板哪里领?】
阮青青放下手机。
她抬头。
周砚白坐在她旁边,膝盖上摊着她的相册。他在看她大学时候的照片。
她大一军训,晒得黑黑的,咧着嘴笑。
她大三辩论赛,穿正装,头发盘得很紧,表情严肃。
她毕业典礼,捧着学位证,站在文学院门口,阳光太刺眼,她眯着眼睛。
他翻得很慢。
“这张呢?”他指着她大一军训的照片。
“晒脱皮了,”她说,“涂了一个月芦荟胶才好。”
他低头看着照片。
“那时候我研二,”他说,“在图书馆写论文。”
他顿了一下。
“你军训的操场在我宿舍楼下。每天早上六点半,你们教官喊口号,我就醒了。”
阮青青看着他。
“你从来没说过。”
他继续翻相册。
“没什么好说的。”
她凑过去。
“周砚白。”
“嗯。”
“你还有什么没告诉我?”
他的手停在某一页。
那是一张她大四在食堂拍的照片。
她端着餐盘,回头跟同学说话,不知道被谁抓拍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毕业那天,”他说,“我在文学院门口。”
她愣住了。
“你穿学士服,和很多人合影。太阳很大,你一直眯着眼睛。”
他看着那张照片。
“我在门口站了二十分钟,看着你和别人拍照。”
“后来呢?”
“后来你走了。”
“你没叫我?”
他摇头。
她看着他。
“周砚白,”她说,“你是不是傻?”
他没回答。
她握住他的手。
“你那时候叫我一声,我就认识你了。”
他低着头。
“我怕,”他说,“怕你身边有人。”
“我没有。”
“我知道。但那时候不知道。”
她没说话。
她想起毕业那天。
太阳很大。她眯着眼睛和同学拍照,笑得脸都僵了。她不知道自己那天被一个人看了二十分钟。
她不知道那个人从她大一军训就开始注意她。
她不知道他在食堂等她,在学生会的摊位等她,在图书馆的窗户后面等她。
她不知道他等了八年。
“周砚白,”她说。
他抬起头。
她看着他的眼睛。
“以后不准等,”她说,“想要什么就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现在想要什么,你都知道。”
“那你现在想要什么?”
他看着她的眼睛。
“你。”
窗外是城市的夜。
她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好,”她说,“给你了。”
那天晚上他走的时候,已经十一点了。
她送他到门口。
他站在玄关,没有立刻开门。
“阮青青,”他说。
“嗯。”
“你周五有时间吗?”
“周五?”
“我妈的忌日,”他顿了一下,“我想带你去看看她。”
她愣了一下。
“好。”
他看着她。
“你不需要准备什么,就是去看看。”
“我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第一个我带去看她的人。”
她握住他的手。
周五早上,她比他醒得还早。
她把自己衣柜翻了个底朝天,试了六套衣服。
太正式了,像去面试。
太休闲了,像去郊游。
太艳了,不适合扫墓。
最后她穿了一件白色毛衣,深灰色长裤。简单,干净。
他接她的时候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她问。
他帮她拉开车门。
“没什么,”他说,“好看。”
墓园在城郊,开车四十分钟。
他一路话很少,她也没问。
她只是把手放在他右手背上,一路没松开。
墓碑很干净,看得出常有人来。碑前摆着一束白菊,应该是他前几天来放过的。
他蹲下来。
她也蹲下来。
“妈,”他说,“我带青青来看你了。”
他顿了一下。
“她很好。”
阮青青看着墓碑上的照片。
那是一位很温柔的女性,眉眼和周砚白很像。
“阿姨,”她说,“我叫阮青青。”
她顿了顿。
“周砚白很好。我会好好照顾他。”
他没有说话。
她侧过脸,看见他垂着眼睛。
她把手覆在他手背上。
他们在墓前坐了很久。
下山的时候,他忽然开口。
“我妈走的时候,我刚上高一。”
她看着他。
“癌症。查出来就是晚期。治了一年,人没了。”
他走得很慢。
“她这辈子没过过好日子。我爸走得更早,她一个人拉扯我,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我考上大学那年,她攒了一存折的钱,说给我交学费。”
他顿了一下。
“那是她给自己攒的治病钱。”
风从山坡下吹上来。
“她没等到我毕业。”
阮青青没有说“都过去了”。
没有说“你要向前看”。
她只是挽住他的手臂,和他一起慢慢往山下走。
“周砚白,”她说。
“嗯。”
“以后你妈就是我妈了。”
他停住脚步。
她看着他。
“每年清明我们一起来看她。春节也来,带她爱吃的点心。”
她想了想。
“你喜欢吃什么?”
他没说话。
“你喜欢吃什么,阿姨以前肯定也喜欢。我学做,做给她尝尝。”
周砚白看着她。
很久。
他把头低下来,靠在她肩膀上。
她没有动。
她感觉到他在微微发抖。
她轻轻拍着他的背。
风从山坡下吹上来,松柏摇动,沙沙沙沙。
“谢谢你,”他说。
声音很轻。
她把脸贴在他头发上。
“不用谢。”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做饭。
她说要做一道他妈妈爱吃的菜,他不肯说。
她说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怕你做出来,我会哭。”
她没再问。
她做了一盘西红柿炒鸡蛋。
他吃完了。
吃完以后他去洗碗。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洗碗的背影。
窗外是城市亮起来的夜。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
她第一次走进周氏大楼,紧张到攥皱了简历。他不知道从哪条通道提前看到了她,让HR把面试时间推迟了十五分钟,因为她在地铁口摔了一跤,膝盖磕破皮,需要去便利店买创可贴。
她那时不知道。
她不知道很多事。
她不知道他办公室抽屉里有一盒她无意中说过好吃的薄荷糖。不知道他电脑桌面有一个名为“助理培训材料”的文件夹,里面存的是她入职以来每一份工作汇报。不知道他每周五下午“外出见客户”其实是开车路过她以前租住的小区,在那个她等过二十分钟公交车的站牌旁停一会儿。
她不知道他手机备忘录里有一条写了三年的待办事项:
“等她忘了他。”
她不知道,她从来没有问过。
她走到他身后。
周砚白关掉水龙头,转身。
“怎么了?”
她看着他。
“周砚白,”她说,“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一直不知道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
“想过。”
“那你怎么办?”
他没回答。
她替他回答了。
“你就继续等。”
他低着头。
“嗯。”
她看着他。
“周砚白。”
他抬起头。
“你不用等了。”
她踮起脚,亲了一下他的眼睛。
他闭上眼睛。
她亲了亲他左边的眼睛。
又亲了亲他右边的。
“以后换我等你。”
他没有说话。
他把脸埋进她颈窝里。
很久。
窗外是城市的夜。
万家灯火,一扇一扇亮着。
有一扇是他们。
腊月二十三,小年。
公司放了假,阮青青带周砚白回老家过年。
她家在皖南一个小县城,开车四个半小时。他开了三个半小时的国道,省了四十分钟。
她坐在副驾驶,看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
“你急什么?”
他看着前方。
“怕晚了。”
“晚了你妈又跑不了。”
他没说话。
她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怕晚。
他是想早点见到她父亲,早点把准备了三个月的话说出口。
她没戳破。
车在巷口停下来。
老槐树还在,树洞里灌满了前几天的雨水,结了薄薄一层冰。她小时候踩着树干爬上去摘槐花,摔下来过,膝盖留了一道疤。
他站在树下,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枝丫。
“你小时候爬过?”
“你怎么知道?”
他指了指她左膝。
她低头看。
牛仔裤遮着那道二十年的旧疤。
她愣了一下。
“你看过我小时候的照片?”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爸发过朋友圈。”
她想了想。
她爸今年才开始用智能手机。
“什么时候?”
他顿了顿。
“三年前。”
三年前。
那是她入职周氏那年。
她爸那个朋友圈发的是什么,她完全不记得。
他记得。
他把她父亲三年前发的一张老照片,记了三年。
“周砚白,”她说,“你以后别给我爸朋友圈点赞了。”
他看着她。
“我怕他看出来。”
他笑了一下。
“看出来也没关系。”
他顿了顿。
“反正今年要上门了。”
她看着他。
巷口的阳光照在他肩上,把西装外套晒出一层暖意。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她以为的还要傻。
他等了八年,等来的不是“被接受”,是“被发现”。
他从来没想过主动。
她牵起他的手。
“走吧。”
她爸在门口择豆角。
六十出头的人了,头发白了一半,蹲在小板凳上,面前的簸箕里堆着早上从菜市场买回来的新鲜豆角。他听见脚步声,抬头。
先看她。
再看她身边那个穿深灰色大衣、拎着礼盒的陌生男人。
豆角从手里滑下去两根。
“爸,”阮青青说,“这是周砚白。”
她爸没接礼盒。
他看着周砚白。
周砚白站在院子门口,礼盒拎在手里,没有往里走。
“叔叔好,”他说,“我是周砚白。”
她爸还是没说话。
阮青青走过去,接过礼盒,放在门槛上。
“爸,人家开了四个半小时车。”
她爸低头捡豆角。
“哦。”
一根。两根。
他站起来。
“进来吧。”
周砚白坐在堂屋的木头沙发上,腰挺得很直。
她爸坐在对面,隔着掉漆的茶几。
阮青青去厨房倒茶,故意倒得很慢。
堂屋里很安静。
“周总,”她爸开口。
“叔叔叫我砚白就行。”
“砚白,”她爸顿了顿,“青青在你公司上班,给你添麻烦了。”
“青青工作很认真,”周砚白说,“是我要感谢她。”
她爸没接话。
沉默。
阮青青端着茶出来,放在周砚白面前。
她在他旁边坐下。
她爸看着她放茶杯的位置,看着她坐下的位置,看着她看周砚白的眼神。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浮沫。
“周……砚白,”他说,“你今年多大?”
“三十二。”
“家里还有什么人?”
“父亲过世了。母亲也过世了。”
她爸的手顿了一下。
他放下茶杯。
“你一个人?”
“一个人。”
堂屋又安静下来。
阮青青想开口。
她爸先开口了。
“你图她什么?”
周砚白看着她爸。
“叔叔,”他说,“八年前我在周南大学东门食堂见过青青。”
她爸愣了一下。
“她穿着白色卫衣,头发扎得很高,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吃饭。她点了土豆丝盖饭,三块五。”
他顿了一下。
“那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一顿饭。”
她爸没有说话。
他看着周砚白。
很久。
“八年,”他说,“你等了八年。”
“是。”
“这八年她什么都不知道。”
“是。”
“她相亲失败、被人甩、一个人搬家、一个人过年,”她爸的声音有点哑,“你就在旁边看着?”
周砚白低着头。
“是。”
她爸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背对着堂屋。
阮青青看见他抬手擦了一下眼角。
“爸……”
“我问你,”她爸没回头,“这八年,你心里苦不苦?”
周砚白沉默了一会儿。
“不苦。”
她爸转过身。
“不苦?”他眼眶红着,“八年,你等一个不知道在等你的丫头,你跟我说不苦?”
周砚白抬起头。
“叔叔,”他说,“这八年我每天都能见到她。”
他顿了顿。
“对我来说,这就够了。”
她爸看着他。
很久。
他走回来,坐在沙发上。
他端起那杯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周砚白,”他说,“你是个傻子。”
周砚白没有否认。
阮青青的眼眶红了。
她爸把茶杯放下。
“青青她妈走得早,”他对着周砚白说,“这丫头从小跟着我,没过过什么好日子。”
他顿了顿。
“她脾气不好,倔,认定的事八头牛拉不回来。但她心软,见不得别人受苦。以后你们要是吵架,你先低头,她不会记仇。”
周砚白认真听着。
“她胃不好,冷的东西不能多吃。她不说,你自己看着点。”
“好。”
“她认床,出差要带自己的枕头套。你记得提醒她。”
“好。”
她爸沉默了一会儿。
“她没什么本事,就会念书。念了二十年,念出个师范文凭,最后也没当老师。”
他看着周砚白。
“你要是哪天不喜欢她了,别让她最后一个知道。”
阮青青站起来。
“爸!”
她爸没理她。
他看着周砚白,等他的回答。
周砚白站起来。
他走到她爸面前。
“叔叔,”他说,“我不会不喜欢她。”
他顿了顿。
“我等了八年才等到她。”
“我等不起第二个八年了。”
她爸看着他。
很久。
他伸出手,拍了拍周砚白的肩膀。
“好,”他说,“好。”
他没有说更多的话。
阮青青站在旁边,看着两个男人相对无言。
一个等了她八年。
一个养了她二十八年。
他们都没有说过“爱”这个字。
但他们把爱藏在了每一个她看不见的地方。
年夜饭是三个人一起做的。
她爸掌勺,周砚白打下手,阮青青负责切菜。
厨房太小,三个人挤在一起,转个身都要侧着。
周砚白把洗好的葱递过来。
她爸接过去,切葱花。
“葱切这么长?”周砚白在旁边看。
“长了好吃。”
“多长?”
“两寸。”
周砚白拿起一根葱,比划了一下。
“这样?”
她爸看了一眼。
“再短点。”
他拿过刀,在葱上切了一刀。
“看好了,两寸。”
周砚白认真看着。
阮青青靠在门框上,看这两个人研究一根葱的长度。
她忽然想哭。
又忽然想笑。
窗外是皖南腊月的夜,没有雪,天边几颗很淡的星。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枯枝在风里摇。
她五岁那年在这棵树下摔过跤,膝盖流血,她爸背她去医院,一路小跑,耳朵冻得通红。
她十五岁那年在这棵树下等过公交车,去县城念高中,她爸站在这棵树下看她上车,一直看到车拐过巷口。
她二十五岁那年带周砚白回来,在这棵树下停好车,他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树枝,问她小时候是不是爬上去过。
她爸和周砚白还在研究那根葱。
她把脸转向窗外。
老槐树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
它老了很多。
它也等了很久。
春天快来了。
等开春,它会再开花。
初二那天,他们一起去了她母亲的墓前。
她妈走的时候她才九岁。记忆很模糊了,只记得那人很瘦,笑起来有梨涡,会给她扎很紧的辫子,扎完摸摸她的头。
她妈葬在镇子后面的山坡上,步行二十分钟。
她爸走在前面,拎着一袋纸钱和两样点心。
周砚白走在她旁边,手里捧着那束她在县城花店挑的白菊。
路上有风,把周砚白的大衣下摆吹起来。
她伸手替他按了一下。
他侧过脸。
“冷吗?”
“不冷。”
她把他的手拉过来,放进自己大衣口袋。
他低头看着她的手。
“青青,”他说。
“嗯。”
“你以前来过这里吗?”
“每年清明都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
“以后我陪你来。”
她没说话。
她把他的手指握紧了一点。
墓前的杂草被她爸清理过了,石碑擦得很干净。
她蹲下来,把白菊放在碑前。
“妈,”她说,“我带人来看你了。”
她顿了顿。
“他叫周砚白。是我老板。”
周砚白蹲在她旁边。
“阿姨好。”
他顿了一下。
“我喜欢青青八年了。今年终于追到手了。”
阮青青转头瞪他。
他没看她。
他对着墓碑说:
“她刚来公司的时候,什么都不会。复印机不会用,订书针装反,第一次给董事会做会议记录,紧张得把日期写成了前年。”
“但她学得很快。三个月就能独当一面,半年就能帮我处理核心业务。”
“她不知道她有多厉害。”
风从山坡下吹上来。
“我不会让她受委屈的。”
“她不愿意做的事,我不会逼她。”
“她想回去当老师,我支持她。”
“她想留在周氏,我也支持她。”
“她爸那边我会经常去看。房子车子我都会安排好。”
他顿了顿。
“阿姨,我会对她好。”
阮青青蹲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
他没有看她。
他说得很认真,像在做一份工作报告。
把每一件事都列清楚。
把每一个承诺都说出来。
她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她爸站在后面,没有说话。
很久。
他把纸钱点燃,一张一张放进火盆。
青烟升起来,被风吹散。
“素芬,”他说,“你女儿有福气。”
他看着周砚白。
“找了个傻的。”
周砚白没有否认。
他接过她爸手里的纸钱,一张一张往火盆里放。
火光照在他脸上。
阮青青看着他。
她想。
这人真的很傻。
傻到她不知道该怎么还他。
回去的路上,她走在他旁边。
巷子很窄,两个人并排走要贴得很近。
她把手伸进他大衣口袋。
他握住。
“周砚白,”她说。
“嗯。”
“你刚才在墓前说的那些话……”
他等她说完。
她想了想。
“你什么时候准备好求婚?”
他停住脚步。
她没停。
她牵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我是说,”她没有回头,“你要是准备好了,就告诉我。”
“我这边没什么要准备的。”
他站在原地。
她走了两步,回头。
巷口的阳光落在他肩上。
他看着她的眼睛。
“阮青青,”他说。
“嗯。”
“你是在跟我求婚吗?”
她想了想。
“算是吧。”
他没说话。
他把她拉进怀里。
她听见他的心跳。
很快。
她把脸贴在他胸口。
“周砚白,”她说,“你的心跳声好吵。”
他把下巴抵在她头顶。
“是你先吵我的。”
她笑了。
巷口的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缠在他大衣扣子上。
他低头,把那缕头发解开。
她没有动。
他也没动。
很久。
“阮青青,”他说。
“嗯。”
“我们什么时候去领证?”
她想了想。
“明天初五,民政局上班。”
“好。”
“你身份证带了吗?”
“带了。”
她从他怀里退出来。
“那你户口本呢?”
他顿了一下。
“……没带。”
她看着他。
“周砚白。”
“嗯。”
“你等了八年,居然没把户口本随身带着?”
他没说话。
她把脸别过去。
肩膀抖了一下。
他把她转过来。
她在笑。
眼角有泪。
他低头。
“你在笑什么?”
“笑你。”
“笑我什么?”
她看着他。
“笑你等了八年,连户口本都不记得带。”
他沉默了两秒。
“我没想到今天会求婚。”
“那你以为今天来干嘛?”
他想了想。
“见家长。”
“然后呢?”
“表现好一点。”
“再然后呢?”
他看着她。
“等你愿意嫁给我。”
她没说话。
她踮起脚,亲了他一下。
“周砚白,”她说,“我愿意。”
巷口的阳光落下来。
她站在光里。
他看着她的眼睛。
很久。
“阮青青,”他说。
“嗯。”
“我叫周砚白。”
“我知道。”
“三十二岁,周氏投资执行总裁。”
“嗯。”
“八年前在周南大学东门食堂见过你。”
她看着他。
他顿了顿。
“那天你穿白色卫衣,头发扎得很高。”
“有一缕没扎进去,掉在耳朵旁边。”
“你点了土豆丝盖饭,三块五。”
“你吃饭很快,十分钟不到就吃完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
“我那时候想,如果这辈子能和这个人一起吃很多很多顿饭,该多好。”
阮青青看着他。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手放进他手心。
巷口的老槐树静静立着。
初四的风从树梢吹过。
天很蓝。
远处传来她爸在院子里的喊声:
“周砚白!酱油买回来没有!”
他应了一声。
拉着她的手往巷子深处走去。
后记
周砚白的户口本是第二天从BJ寄顺丰过来的。
阮青青拆开快递,发现户口本里夹着一张泛黄的纸。
是八年前那张没填完的学生会入会申请表。
“入会理由”那栏多了一行新字。
是她没见过的那只手写上去的。
笔迹很新。
——“2024年2月14日,她说愿意。”
阮青青拿着那张纸,在玄关站了很久。
周砚白从厨房探出头。
“怎么了?”
她没回答。
她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
“没什么,”她说,“走吧,民政局快下班了。”
他关掉火。
两个人并肩出了门。
三月的槐花开了满树。
他们从树下走过。
他侧过脸看她。
她也在看他。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