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弃子

暴雨像是要把这座折叠的城市彻底冲刷一遍。

林辰走出网吧时,冷风裹挟着雨水瞬间打透了他廉价的西装。他没有撑伞,任由冰冷的液体顺着发梢流进脖颈。口袋里的U盘沉甸甸的,那里装着赵氏集团洗钱的铁证,也是唐小糖拼了半条命挖出来的“核武器”。

但他不能现在引爆。

一旦资料公开,赵金玉确实会完蛋,但苏氏集团作为赵氏目前的深度关联方(由于之前的恶意并购操作),也会被监管机构立刻冻结资产。苏清歌等不到真相大白的哪一天,苏家的资金链会在三天内断裂,她会被那群吃人不吐骨头的董事生吞活剥。

必须有一个缓冲区。

必须有一个人站出来,承认所有的违规操作都是“个人行为”,把苏氏从这潭浑水中摘干净,给苏清歌争取到重组资金的时间。

林辰抬起头,看向雨幕深处那座灯火辉煌的“金顶俱乐部”。那是京海市权力的中心,也是赵金玉今晚宴请银行团的地方。

“ROI(投资回报率)。”林辰在雨中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得像是在咀嚼沙砾,“用我一条烂命,换苏氏集团三百亿市值的存续。这笔生意,划算。”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去金顶。”

……

金顶俱乐部,顶层全景包厢。

落地窗外是黑云压城的京海,窗内却是暖气充足、酒香四溢的名利场。

赵金玉端着一杯红酒,正享受着周围银行行长们的恭维。自从传出他和苏家即将联姻的消息,再加上苏氏股价的暴跌,他已经成了京海商界新的话事人。

“赵总,听说苏家那个冰山美人最后还是得向您低头?”一位行长谄媚地笑道。

赵金玉晃了晃酒杯,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女人嘛,就像这野马,性子烈才好玩。等驯服了,骑上去才有征服感。”

周围爆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哄笑。

就在这时,包厢厚重的雕花木门被推开了。

一股湿冷的寒气夹杂着雨水的腥味,硬生生闯进了这个充满脂粉气的空间。

所有的笑声戛然而止。

林辰站在门口。他浑身湿透,水珠顺着裤脚滴落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晕开一圈圈深色的污渍。那身廉价的西装紧贴在身上,显得格外狼狈,但他的脊背却挺得笔直,像是一根即使折断也不会弯曲的钢筋。

“赵总,”林辰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穿透了包厢内的死寂,“能借一步说话吗?谈个生意。”

赵金玉眯起眼睛,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作浓浓的嘲弄。他挥了挥手,示意其他人先出去。

“哟,这不是我们的天才CFO吗?”赵金玉走到沙发主位坐下,翘起二郎腿,指了指对面的地板,“坐。哦不好意思,椅子不够,林老弟不介意站着吧?”

林辰没有理会他的羞辱,迈步走进房间,反手关上了门。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湿漉漉的文件,放在茶几上。

“这是苏氏集团这一季度所有做空操作的原始记录。”林辰开门见山,语气公事公办得像是在汇报工作,“我已经把所有的操作痕迹都指向了我个人的影子账户。只要我自首,监管机构就会认定这是我的个人职务犯罪,与苏氏集团无关。”

赵金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放下酒杯,身体前倾:“林辰,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可是操纵证券市场罪,加上你之前的案底,这次进去,你这辈子都别想出来了。”

“我知道。”林辰面无表情,“十年起步,最高无期。”

“那你图什么?”赵金玉像是看疯子一样看着他,“为了苏清歌?她可是刚在董事会上宣布要和你划清界限。”

“这是我的事。”林辰眼神淡漠,仿佛谈论的不是自己的牢狱之灾,“我的条件很简单:赵氏立刻停止对苏氏的资金围剿,并且在明天的媒体会上,公开声明放弃对苏氏的恶意并购。”

赵金玉盯着林辰看了许久,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林辰啊林辰,你还真是个情种!”赵金玉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站起身,走到林辰面前,围着他转了一圈,“当年的京海第一天才,现在为了一个女人,要把自己送进监狱当替死鬼?啧啧啧,真是感天动地。”

笑声骤停,赵金玉的脸凑近林辰,声音变得阴毒:“但我为什么要答应你?苏家现在就是砧板上的肉,我吃定她了。”

“因为你没得选。”

林辰抬起眼皮,那双原本死寂的眸子里,此刻闪烁着狼一般幽冷的寒光。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赵金玉,你那几家离岸公司的洗钱路径,真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吗?我的U盘里有一份副本,设定了定时发送。如果明天早上九点,苏氏的股价还在跌,这份资料就会出现在证监会主席的邮箱里。”

赵金玉的瞳孔猛地收缩。

包厢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整整一分钟。赵金玉死死盯着林辰,试图从那张毫无波澜的脸上找出一丝破绽,但他失败了。林辰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一个已经按下起爆器的死士。

“好。”赵金玉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算你狠。”

他转身走回沙发坐下,重新倒了一杯酒,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交易可以达成。但是林辰,做生意讲究个诚意。你拿着把柄来威胁我,这让我很不爽。”

“你想怎么样?”林辰问。

赵金玉指了指脚下的地毯,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跪下。”

林辰的眼神微微波动了一下。

“怎么?不愿意?”赵金玉轻抿了一口红酒,慢条斯理地说,“林老弟,做人呢,要认命。你现在就是个阶下囚预备役,还端着什么架子?我要你跪下,给我磕三个头,大声说你自己是废物。只要你做了,我立马给财务打电话,停止对苏氏的做空。”

窗外的雷声轰鸣,炸裂在天际。

林辰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握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丝。

尊严。

这是他跌落泥沼后,唯一紧紧攥在手里的东西。哪怕在便利店被人指着鼻子骂,哪怕做代驾被醉鬼吐一身,他从未弯过脊梁。

因为他知道,苏清歌看中的,就是他这副宁折不弯的骨头。

如果跪了,他就真的什么都不是了。

“怎么?在计算ROI?”赵金玉嘲弄地看着他,“这笔买卖,用一双膝盖换苏清歌的命,回报率可是无穷大啊。还是说……你那所谓的爱,也就值这点斤两?”

林辰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闪过苏清歌在雨夜便利店狼狈的样子,闪过她在董事会被围攻时强撑的苍白脸色,闪过她那句带着哭腔的“林辰,别怕,我在”。

她是云端的女王,不该坠落泥沼。

如果必须有人要烂在泥里,那就让他一个人烂透吧。

林辰深吸一口气,松开了紧握的拳头。

“你说得对。”

他睁开眼,声音恢复了那种死寂的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从风险对冲的角度来看,尊严是目前我手上唯一的、也是最廉价的筹码。”

赵金玉嘴角的笑意扩大,拿出了手机,打开了录像功能。

林辰缓缓弯曲了膝盖。

那一刻,时间仿佛被拉得无限长。

膝盖接触地面的那一瞬间,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咚。”

这声音不大,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林辰的心脏上,将他仅存的骄傲砸得粉碎。

他跪在赵金玉面前,低着头,看着地毯上那繁复的花纹,像是一个等待宣判的罪人。

“大声点,我听不见。”赵金玉晃着腿,鞋尖几乎要踢到林辰的下巴,“说你是废物。”

林辰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我是……”

“砰——!”

包厢的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暴力踹开。

巨大的声响让赵金玉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林辰浑身一僵,那个熟悉的身影,即使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是谁。但他没有动,也没有起身,只是把头埋得更低,恨不得整个人都缩进地缝里。

苏清歌站在门口。

她还没来得及换下开会的职业装,头发被风吹得凌乱,高跟鞋上沾满了泥水。显然,她是接到唐小糖的消息后,一路狂奔而来的。

此时此刻,这位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的女王,正死死地盯着包厢中央的那一幕。

她看到了那个总是站在她身后半步、为她挡酒、为她开车的男人。

那个在雨夜里给她贴创可贴、眼神总是克制而深情的男人。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才华横溢的天才。

此刻,正像一条狗一样,跪在她的死对头面前。

苏清歌的瞳孔剧烈震颤,呼吸急促得像是要窒息。一股从未有过的剧痛从心脏蔓延至全身,比当初家族逼婚、比资金链断裂还要痛上一万倍。

“林……辰?”

她的声音在颤抖,轻得像是一碰就碎的泡沫。

赵金玉看到苏清歌,眼中的兴奋更甚。这才是他最想看到的画面——彻底摧毁这对苦命鸳鸯的心理防线。

“哟,苏总来得正好。”赵金玉故作惊讶地站起身,“快来看看,你家这位忠犬,正在求我放过苏氏呢。这份忠心,真是让人感动啊。”

苏清歌没有理会赵金玉,她一步一步地走向林辰。每走一步,她的心就像是被刀割一下。

她走到林辰面前,看着那个低垂的头颅,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

“站起来。”

苏清歌的声音带着哭腔,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林辰,我命令你,站起来!”

林辰没有动。

他不敢抬头看她。他怕看到她眼里的失望,更怕看到她眼里的怜悯。

既然已经跪了,那就把戏演到底。只有让她对自己彻底失望,她才能毫无负担地接受这个结果,才能在他入狱后继续毫无牵挂地走下去。

“赵总,”林辰依然跪着,声音冷硬得像是一块石头,“生意还谈吗?如果不谈,我就走了。”

“林辰!”苏清歌猛地蹲下身,双手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摇晃着,“你看着我!谁让你跪的?谁准你跪的!我的男人,就算是死,也只能站着死!”

林辰终于抬起了头。

那双眼睛里没有苏清歌期待的温情,只有一片令人心寒的荒芜和职业化的疏离。

他看着苏清歌,嘴角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讽刺的笑容。

“苏总,您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林辰推开苏清歌的手,缓缓站起身。虽然膝盖还在隐隐作痛,但他强迫自己站得笔直,用一种看待陌生人的眼神看着她。

“我跪,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

林辰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语气淡漠:“赵总答应给我五千万的封口费,外加免除我的债务。至于苏氏的死活……那是附带的条件。毕竟,如果苏氏倒了,我也拿不到钱,不是吗?”

苏清歌愣住了。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林辰,仿佛从来没有认识过这个人。

“你说……什么?”

“我说,这就是一笔交易。”林辰转过身,背对着苏清歌,不再看她那双破碎的眼睛,“苏总,从投资回报率来看,我的膝盖并不值钱。能换来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这一跪,很值。”

说完,他看向赵金玉:“赵总,既然苏总来了,那我们的协议……”

“哈哈哈,好!好一个唯利是图!”赵金玉鼓起掌来,眼神玩味地在两人之间流转,“林老弟果然是聪明人。放心,答应你的事,我赵某人决不食言。”

林辰点了点头,没有再看苏清歌一眼,径直走向门口。

经过苏清歌身边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但仅仅是一瞬间。

“林辰……”苏清歌伸出手,想要抓住他的衣角。

林辰侧身避开了。

“苏总,好自为之。”

丢下这句冷冰冰的话,林辰大步走出了包厢,走进了外面漆黑的雨夜。

直到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他才猛地靠在冰冷的金属壁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顺着墙壁滑落。

他捂着嘴,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那一跪,跪碎了他的尊严。

那一避,避开了他此生唯一的爱人。

而在包厢里,苏清歌僵硬地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抓取的姿势,指尖却只抓住了冰冷的空气。

“苏清歌,看来你这只狗,也不怎么忠诚嘛。”赵金玉走到她身后,语气嘲讽,“为了五千万就卖了你,啧啧。”

苏清歌缓缓转过身。

此时此刻,她脸上的泪痕已经干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胆寒的死寂。那是经历了极致的绝望后,浴火重生的冷酷。

她看着赵金玉,眼神像是在看一具尸体。

“赵金玉。”

苏清歌的声音不再颤抖,而是冷得像这窗外的暴雨:“你最好祈祷他真的是为了钱。否则……”

她没有说完,转身离去。

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苏清歌走出俱乐部的大门,暴雨瞬间将她吞没。她看着空荡荡的街道,那个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雨水混着泪水流进嘴里,苦涩得让人发疯。

她不信。

那个在雨夜里把唯一的伞留给她、自己淋雨回家的傻子,怎么会为了钱?

那个在便利店把过期便当留给自己、把最好的关东煮留给她的男人,怎么会为了五千万?

“林辰,你骗我……”

苏清歌站在雨中,对着漆黑的夜空嘶吼出声,声音凄厉而绝望:

“你以为这样我就能心安理得地活下去吗?!你这个混蛋!你给我回来!!”

回应她的,只有漫天的雷鸣,和无边无际的黑暗。

城市的霓虹灯在雨幕中扭曲成狰狞的形状,像是一张张嘲笑的大嘴。

苏清歌孤零零地站在雨中,身影单薄得像是一片随时会被吹落的叶子。

但就在这极致的破碎中,她的眼神逐渐变得坚硬如铁。

既然你要做弃子来保全我。

那我就把这盘棋局彻底掀翻。

哪怕把整个京海烧成灰烬,我也要把你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