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青云门外

友谊

“不知道。”

阿木愣了:“你怎么不知道?”

老头低下头,继续包包子,不再说话。

阿木挠挠头,回头看我,小声说:“这人怎么怪怪的?”

我们往前走,找到那个客栈。门口挂着一块匾,写着“来者客栈”。阿木推门进去,我跟在后面。

客栈里没人。

不是没客人,是没人。柜台后面空空的,桌上落着灰,地上有几个脚印,像是很久没人打扫了。

“有人吗?”阿木喊了一声。

没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人。

“这什么鬼地方,”阿木嘟囔着,“镇子怪,人怪,客栈都没人。”

他正要转身出去,楼梯上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住店?”

我们抬头。

楼梯口站着一个老太太,弯着腰,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像一块放久了的橘子皮。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只有嘴在动:

“住店?”

阿木点点头:“住住住,多少钱一晚?”

老太太慢慢腾腾地走下来,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摸出一本簿子,又摸出一支笔。

“名字。”

“我叫阿木,他叫阿天。”

老太太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然后她低下头,在簿子上写了两个字。我没看清写的是什么。

“二楼,左手第一间。”她说,“一晚上十文钱。”

阿木摸摸口袋,掏出来几个铜板,数了数,刚好十个。他放在柜台上,拉着我往楼上走。

走到楼梯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老太太还站在柜台后面,正盯着我看。

她的眼睛……很亮。

不像那么大年纪的人该有的眼睛。“哪来的?”

“那边!”阿木胡乱指了指后面,“很远的那边!”

“去哪?”

“青云宗!您听说过吗?是个修仙的地方!”

老人又转了转眼珠子,这回落在我身上。

我站着没动。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咧开嘴笑了,嘴里没剩几颗牙,笑得漏风:“修仙……呵,修什么仙,修来修去,不还是得死。”

阿木愣了愣:“您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老人慢慢坐直了身子,用一根枯枝似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脑袋,“我年轻时候也修过。修了六十年,修到练气三层,然后呢?头发白了,腰也弯了,还是练气三层。”

他啐了一口:“什么狗屁修仙。”

阿木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走过去,蹲下来,看着老人的眼睛。

他愣了一下。

“你修过,”我说,“你不后悔。”

老人张了张嘴。

“你知道会这样,”我说,“你还是修了。”

老人的眼睛忽然红了。

他别过头去,对着墙,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抬起袖子擦了擦脸,又转回来,脸上已经没什么表情了。

“……等着。”

他站起来,慢慢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端着一个破碗出来,碗里装着两个窝头,还是热的。

“吃吧。”他把碗塞给阿木,“吃完了赶紧走,别在这儿杵着。”

阿木接过碗,看看窝头,又看看老人,又看看我。

“阿天,你怎么知道他……”

“不知道。”我说,“就是觉得。”

阿木盯着我看了半天,然后低头啃窝头去了。出了村子,阿木一边走一边啃窝头,啃得满嘴都是渣。

“阿天,你刚才那招教教我呗。”

“什么招?”

“就是……就是那个!”他比划着,“你看人家一眼,就知道人家想什么!教教我!这招太厉害了,以后讨饭的时候一眼就能看出谁心软!”

我想了想。

“我不知道怎么教。”

“为什么?”

“因为我也不知道我怎么知道的。”

阿木又翻了个白眼。这回我数了,翻了三秒。

“你这个人,”他咬了一大口窝头,含糊不清地说,“什么都好,就是说话跟打哑谜似的。你知道吗,有时候跟你说话,我觉得自己像在跟一块石头说话。不是那种讨厌的石头,是那种……那种……”

他想了半天,想不出词。

“安静的石头?”我帮他补了一个。

“对!安静的石头!”他眼睛一亮,“就是那种!你知道它在听,它也在听,但你不知道它听没听懂!”

“我听懂了。”

“那你倒是给点反应啊!”

我想了想。

挤出一个笑。

阿木盯着我的脸看了半天,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弯下腰,窝头差点掉地上。

“阿天你这个笑……哈哈哈哈……你这个笑太吓人了……跟哭似的……不不不,跟抽筋似的……哈哈哈哈……”

我把笑收起来了。

他还在笑,笑得蹲在地上直不起身。

等他笑够了,站起来,抹着眼泪说:“算了算了,你还是别笑了。你就当你的安静石头吧,我给你当那个……那个在旁边叽叽喳喳的鸟。”

“乌鸦?”

“什么乌鸦!是喜鹊!喜鹊!”他捶了我一拳,“乌鸦多不吉利,咱们是要去修仙的人,得图个好彩头!”

他的拳头落在我胳膊上,不疼。

但我低头看了看那个地方。

没人打过我。

八万年,没人敢碰我。

“怎么了?”阿木凑过来,“打疼了?我没使劲啊?”

“没有。”

我抬起头,继续往前走。

他在后面追上来:“阿天你等等我!你走路怎么那么快!你这腿也没比我长啊!”又走了两天,路上遇到的事越来越多。

第二天早上,我们经过一片树林。阿木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竖起耳朵。

“阿天,你听。”

我听了。

有什么声音。细细的,碎碎的,像是有人在说话。

“有人?”

“不像。”阿木皱着眉,“太碎了,像……像很多人在说,但是声音很小。”

我们循着声音走过去,拨开一丛灌木——

是草。

一片草地。

那些草在说话。

不是比喻,是真的在说话。草叶一抖一抖的,发出细细的声音,像是在聊天,又像是在吵架。我们凑近了听,隐约能听见几个词:

“……昨天那头猪又来了……”

“……吃了三片叶子,我兄弟现在秃了……”

“……你秃了算什么,我这边……”

“……别说了别说了,有东西在听!”

声音戛然而止。

所有的草都不动了,静悄悄的,跟普通草一模一样。

阿木蹲下来,盯着最近的那棵草。

“喂。”

没反应。

“喂!我听见了!”

还是没反应。

阿木扭头看我:“阿天,它们是不是装死?”

“应该是。”

“那怎么办?”

我想了想,蹲下来,对着那棵草说:

“我是路过的。”

没反应。

“不拔你们。”

没反应。

“也不踩。”

那棵草抖了抖。

慢慢地,小心翼翼地,草叶转过来,对着我的脸。

“……真的?”

阿木差点一屁股坐地上:“草……草说话了!草真的说话了!”

那棵草被他吓了一跳,又抖了抖:“你叫什么!吓死草了!”

“对不起对不起!”阿木赶紧压低声音,“我就是……我就是第一次听见草说话,有点激动……”

“哼。”那棵草傲娇地扭了扭叶子,“大惊小怪。没见过世面。”

阿木:“……”

我忽然有点想笑。但想起上次的笑被嘲笑了半天,忍住了。

“你们一直都这样吗?”我问,“会说话?”

“那倒不是。”旁边的另一棵草接话,“也就这几年的事。忽然有一天,我们就能听见彼此了,也能说话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是不是跟天上那个有关?”又有一棵草加入讨论,“我听我奶奶说,以前天上有个什么,后来那个什么不在了,大家就慢慢能说话了。”“你奶奶说的不对!”另一棵反驳,“我爷爷说,不是不在了,是睡着了!睡着了跟不在了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睡着了还能醒,不在了就真不在了!”

“那它什么时候醒?”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它!”

草们吵起来了。

阿木蹲在那儿,听得津津有味。

“阿天,”他小声说,“它们在吵架诶。”

“嗯。”

“它们吵架的内容好无聊。”

“嗯。”

“但我还想继续听。”

“嗯。”

我们蹲在草丛边,听草吵架,听了整整一个时辰。

临走的时候,那棵最先说话的草喊住我:

“喂,你。”

我回头。

它抖了抖叶子,像是有点犹豫,但还是说了:

“你身上……有股味道。”

“什么味道?”

“说不上来。”它想了想,“就是……很老的味道。比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还要老。”

阿木在旁边笑:“阿天,它说你老!”

我没理他。

我看着那棵草。

“那个味道,”我说,“是好还是坏?”

草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它说,“但是不讨厌。”又走了两天,路过一个镇子。

镇子很奇怪。

房子整整齐齐的,街道干干净净的,家家户户门口都挂着灯笼。可是没有人。一个人都没有。

阿木攥紧了我的袖子。

“阿天……这地方怎么这么安静?”

我扫了一眼四周。

有人的气息。很多人的气息。都在房子里,都不出来。

“有人。”我说,“躲着。”

“躲着?躲什么?”

话音刚落,天上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响声。

阿木抬头,脸一下子白了。

天上有两个人。

不对,不是两个人——是两个人在打架。一个穿青袍,一个穿黑袍,踩着剑飞来飞去,一会儿冲上云霄,一会儿俯冲下来。他们手里拿着什么东西,一挥就是一道光,那光撞在一起,炸开,震得地上的房子直抖。

“是修士!”阿木又害怕又兴奋,“真的是修士!阿天你看!他们在飞!”

我看了。

飞得一般。

不如猪。

轰一

一道光落下来,砸在镇子东边的房子上。那房子直接塌了,烟尘腾起来,里头传出一声惨叫。

阿木的笑僵在脸上。

“他们……他们在打普通人?”

我没说话。

天上的两个人还在打。他们不在乎下面有没有人,不在乎房子塌了会压死谁。他们眼里只有对方,只有这场架。

又一道光落下来。

这回离我们不远,几十步远的地方,一间铺子被劈成两半。里头跑出来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跌跌撞撞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阿木的拳头攥紧了。

“他们凭什么……”

他话没说完,我已经动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站在那个女人面前,背对着那道落下来的光。

光砸在我背上。

没感觉。

那道光碎了,散成满天星星点点的亮光,落下来,落在我脚边,熄了。

天上的两个人停了下来。

他们都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们。

“你是什么东西?”青袍的那个皱着眉,“接我一剑不死?”

我没回答。

黑袍的那个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脸色变了。

“不对……他身上有……”

他没说完。

因为他看见了我身后的东西。

所有人都看见了。

天上,不知什么时候聚满了云。不是普通的云,是那种厚得发紫、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云。云里有什么在翻滚,一闪一闪的,是雷。

很多雷。

数不清的雷。

那些雷没有劈下来。它们在等。在等什么?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它们在看我。

黑袍的脸白了,白得像纸。

他二话不说,转身就跑。青袍愣了一下,也跟着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雷没有追他们。

那些雷在天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散了。

云也散了。

阳光重新照下来。

我转过身,看着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她浑身发抖,看着我,像看一个怪物。

“你……你是……”

我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木跑过来,气喘吁吁的,一把拽住我的胳膊。

“阿天!你刚才!你怎么回事!那光砸你身上你都没事!还有那雷!那雷是不是认识你!”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可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有东西在发光。

很淡。

淡得几乎看不见。

但那光在跳,一下一下的,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