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月落疏桐(八)

“没晕。”江疏月替他说完了后半句,声音冷得像刀,“忘了告诉你,我对迷药免疫。”

这是假的。她早就在鼻子里塞了两团沾了醋的棉布——这是她睡前以防万一准备的,刚才“装睡”的时候一直在用嘴轻轻呼吸,把鼻子留给了醋布。

胖子顾不上银票了,抹了一把脸上的粉末,拔刀就要朝她砍来。

“砰——”

火光重新亮起,谢无祈像一阵墨色的风闪进来,折扇横在胖子持刀的手腕上。不轻不重的一击,“咔”的一声脆响,短刀脱手飞了出去,胖子惨叫一声跪倒在地,晕过去了。

“你、你——”另外一个人抬起头,借着月光看清了谢无祈的脸,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了个干净,“你是……魔……”

话没说完,谢无祈一掌劈在他颈侧,胖子白眼一翻,软塌塌地倒在了地上。

舱内安静下来。谢无祈收起折扇,又抬头看了看依旧装“死”的江疏月。

“喂……?”他问。

江疏月这才慢慢起身,撑着桌沿站稳,低头看着地上那两个人。

手腕被折成不可能的角度,刀被踢到墙角,连血都没流一滴,人就已经废了。

她忽然觉得脊背发凉——不是后怕,是那种在黑暗里走了很久、忽然意识到身边一直有条毒蛇的、迟来的恐惧。

她转过头,看向谢无祈。

他正站在门口,侧对着她,半张脸藏在油灯照不到的阴影里。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他墨色的衣袍上镀了一层冷白的光。他刚把手从门栓上收回来,动作很轻,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江疏月看见他的指尖——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方才就是这只手,在黑暗中不紧不慢地折断了两个人的骨头。

莫名感觉他有种鬼魅感。

像是随时可以要人性命的恶鬼,悄无声息地站在你身边、你甚至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出手、等反应过来的时候,该死的人已经死了的那种。

自己刚刚还威胁他。

江疏月的喉咙发紧,下意识退了一步。

谢无祈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微微侧过头来。油灯的光正好落在他眉骨上,他的眼睛隐在眉弓投下的阴影里,看不清神色,但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还挂着。

“怎么,不是你让我解决他们的?”

“难道我没做好,你不满意?”他问,声音不高不低。

江疏月张了张嘴,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没……”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飘,“就是觉得……你刚才那两下,挺厉害。”

谢无祈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意味深长。他大概看穿了她那点后知后觉的恐惧,但没有点破,只是转过身,坐下。

一副看你表演的样子。

江疏月忍着心中的恐惧,深吸一口气,蹲下身,伸手去推地上的胖子。

手颤抖的不像样——她一紧张的控制不住。

“呵。”谢无祈拿了桌上一课红提弹出去。

黑衣人闷哼一声,睁开眼,目光涣散地对上她的脸,然后猛地清醒了,下意识想拔刀——手腕的剧痛让他惨叫了一声,又瘫了回去。

“别叫了,说谁派你来的?”

“杀人还是抢劫?”

黑衣人咬着牙,额头上冷汗直冒,他偏过头,目光越过江疏月的肩头,看见了椅子上闲坐着的谢无祈。那一眼里装满了恐惧——比断腕更深的恐惧。他嘴唇哆嗦了两下,硬是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谢无祈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把折扇打开,又合上,“啪”的一声,清脆得像骨裂的回音。

黑衣人浑身一抖。

江疏月深吸一口气,转回头,压低声音:“想让我们把你扔进湖里了话,你可以试试?”

黑衣人的瞳孔缩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们只是拿钱办事……上头的命令,他说着,目光又不受控制地往谢无祈那边瞟,“我们什么都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你,”她转向地上的黑衣人,努力让声音不再发颤,“回去告诉你们上头,这条船上没有你们要找的东西。再敢来,就不是断手这么简单了。”

黑衣人连连点头,像鸡啄米。

江疏月直起身,朝门口指了指:“滚。”

黑衣人爬起来,叫醒旁边的同伙,抱着断腕踉踉跄跄地冲出舱门。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喘息,两人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江疏月刚想把门重新插好,还没来得及锁上,就听见窗户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嗒”。

她猛地转头。

接着火光又暗了。

*

窗帘缝隙里,一只手伸了进来——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是长期握刀的手。那只手无声地拨开窗栓,推开半扇窗,紧接着一个人影如猫般无声地翻了进来,落地时连木板都没发出一声多余的响动。

月光随着他的动作涌入,照出一张冷峻的脸。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出头,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佩刀,眼神锐利如鹰。他落地后没有起身,而是半蹲在窗下,警惕地扫视了整个舱房——目光在江疏月和谢无祈脸上各停了片刻,用刀抵住了江疏月脖子。

江疏月:“…….。”

随即迅速回头,第二个人翻进来,朝窗外伸出了手。

第三个人影翻了进来。

这一位明显比前面两位笨拙得多,裙角还挂在了窗栓上,扯了一下才挣脱。她落地时踉跄了一步,被那侍卫稳稳扶住。月光下,露出一张娇美的脸,发髻散落,珠钗歪斜,衣裙上沾着水渍和灰尘,但通身的气派掩不住——掩饰不住的贵气。

她站稳后,目光直直越过江疏月与谢无祈身上。

最后与江疏月两人四目相对。

“抱歉,无意伤人,事出有因,你们不叫的话可以点灯。”

江疏月连连点了头。

昏黄的光晕“噗”地亮起来,点亮了整个舱房。

谢无祈嗤笑一声:“你这里,还真是热闹啊。”

那女子下巴微微一抬,正要开口,却被身边的侍卫按住了手臂。侍卫压低声音:“公…姑娘,慎言。我们还不清楚对方是什么人。”

“无事”那女子扫了一眼两人。

江疏月开口,声音不大:“两位不请自来,翻窗入室,是不是该先自报家门?”

那女子看着江疏月这副模样,忽然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有意思。本……我姓李。这是我的侍卫,阿七、阿月。”她顿了顿,目光越过江疏月,落在谢无祈脸上,“我被人追杀,逃上这条船,本想找个没人的舱房暂时躲避,没想到这间有人。”

阿七始终半挡在李暮雪身前,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在江疏月两人之间来回游移。

“你方才说,被人追杀。”江疏月开口,声音清冷,“追杀你的人,是什么人?”

李暮雪没有直接回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沾了水渍的裙角:“抱歉,这个不能说。”

“但是,我们没有恶意。”

江疏月:“那为什么拿剑指我,不指他?”

阿月:“抱歉,但是他武功高强,不可测。我们拿剑指他也没用。”

说出来的话让江疏月有点想笑。

“呵。”

空气安静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