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训散场，别人都走了，祁砚还留在场上。
沈鸢从回廊过来，老远就看见他扶着翅根蹲着，半边翅垂着，血洇在白衣上，一小片。几个刚下来的九子经过，瞥一眼，笑：“丙下又开绽了。“没人停。
她快步走过去，那几人回头看她，眼神稀奇——是那种“你真要管这残翼者“的讶异。她没理，径直蹲到他身边：“起来，去石阶。我看看。“
祁砚的右翼根，旧伤又裂了。是昨儿摔的。他不爱说，可沈鸢一眼就看出来——他收翅时左手会下意识护住那块，动作比平时慢半拍。
她把他按在石阶上。“转过去。“
“不用。“他耳朵又红，“小伤。“
“转过去。“她伸手，掌心贴上他翅根那道裂口。温的，渗着一点翎血，红得扎眼。
他僵了僵，到底由她。
他背上那道旧疤，隔着衣料，硌着她掌心。她想起前八世，这道疤每次裂，她都没在。
她从袖里摸出阿绾给的伤药——青色的膏，敷上去凉丝丝的。她指尖顺着翎脉理，把凌乱的翎羽一根根捋顺。他的翎比常人软，缺了右翼那一半的力，左翼就格外用力，翎根磨得发红。她指腹按上去，他肩一颤。
“疼就吭声。“她说。
他摇头，可翅尖却无意识往她手心靠了靠，像冻久了的人，本能寻暖。
“你别老摔同一处。“她低声，“右臂那道光，往翅根引，疼就慢点，别硬撑。“
他背脊一紧。“你……怎么知道。“
其实不是猜。是那一世世的碎片里，她早摸过这翅膀——前八世每一次放手前，她都曾站在他身后，看这半边翅在风里孤零零张着，却从没伸手。这一世，她伸手了。这伸手，迟了八世。
“猜的。“她没停手，“上次你洗翅，我看的。“
他沉默很久，才开口：“没人给我理过翅。“
沈鸢手一顿。
“残翼者，“他说得很平，“旁人躲都来不及。你倒是上手就按，像不怕。“
“怕什么。“她把药抹匀，“你又不吃人。“
他耳尖又红了，这回红到颈根，却没躲她的手。她理到翅尖，他翅轻轻颤，像受不住这久违的暖。
“别动。“她低声。
他真就不动了，由她。
她理完，退后半步看他。翅根的红，褪了些。
谢韫就是这时候过来的。她拎着两壶灵蜜，爽朗地往石阶上一坐：“祁砚，你这翅根又开了？沈鸢你手艺可以啊。“她把一壶递来，“我偷的裴昭那坛，俩人分了。“
祁砚接了，没说话，可眉眼松了。
谢韫是九子里少有的，不拿残翼者当怪物看的。早先试炼，她还替祁砚说过一句“丙下也是凭本事飞的“，被楚河笑“你倒是心善“。
“裴昭今儿找你了？“谢韫啃着翅，随口问沈鸢。
“拦了路。“沈鸢说，“说我'很特别'。“
谢韫咂嘴：“他最近阴着呢。上回训练，你摔那下，他本来该扶一把——九子带插班生嘛——他站那没动，跟楚河一起看。“她顿了顿，“苏沐更绝，昨儿拉我到边上，说'你少沾祁砚的晦气，小心沈鸢把你带偏'。我回她：带偏什么，我飞我的甲等，又不被谁带。“谢韫翻个白眼，“可九子里，真有人开始躲我了。就因为我今早递了你俩灵蜜。“
祁砚垂了眼。
沈鸢把那壶灵蜜往他手边推了推：“喝你的，管他们说什么。“
谢韫嘻嘻笑：“害什么羞，你俩现在全院都知道。“她压低声对沈鸢，“不过说真的，你对他，跟换了个人似的。我刚来那会儿，你还跟着苏沐笑他丙下呢。“
沈鸢一噎。
谢韫摆手：“我不管，挺好。九子里就你敢。“
她凑近，压更低声：“不过沈鸢，你真想清楚没。九子这帮人，面子比命大。你今儿要真把他带进九星宴坐末位，裴昭能记你一辈子。“
沈鸢笑：“他记他的，我带我的。“
谢韫摇头：“你这人，从前最惜九子的面子，如今全不要了。“她顿了顿，“也是，你从前最嫌残翼者，如今最护。沈鸢，你到底是怎么了。“
沈鸢没答，只把药罐收进袖。
药敷完，她把翅拢好。他试着展了展，裂口被药裹住，疼减了些。
“比昨儿强。“她评价。
他低头看自己翅，第一次，眼里没那么沉。“你手法，跟学过似的。“
她笑：“天赋。“没敢说，是前八世她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世又一世，早把这片翅的纹路，刻进魂里。
谢韫走后，祁砚盯着那壶蜜，半晌：“她以后，少来了。“
“为什么。“
“他们排她。“他说，“因为我。“
沈鸢心口一沉。她早想到会有这天——她偏宠他，九子不会容得下替他说话的人。
“那又怎样。“她把蜜壶塞进他手里，“她爱来来她的，他们爱排排他们的。你喝你的。“
他握着壶，指节发白。她看着那指节，忽然想，这半边翅，撑了多久。前八世她没问过。这一世她想问，又怕问出口显得突兀，便只把壶又往他手边推了推。
他低头喝蜜，喉结动了动。阳光打在他侧脸，那半边翅的影投在地上，孤零零的，却不再蜷着。她看着那影，忽然觉得，前八世她错过的，不过就是这样一个午后——一个人，半边翅，安静地喝她递的蜜。
“沈鸢。“他忽然叫她，很轻，“你这样，我会习以为常的。“
她愣了愣，才懂他话里的颤——他怕的从不是别人排挤，是怕她的好，和前八世一样，到某个数就停。
“惯了好。“她伸手，把他散在额前的发拨开，“这一世，我不会停。“
他抬眼看她，冻湖里映着她，半晌，很轻地“嗯“了声。那声嗯，像把自己，又交出去一点。
她忽然想起前八世，每一次到九万多次，她都没听过他这声嗯——因为那时她选了别人，他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这一世，他开口了。她要护住这开口。
风过练飞场，吹起他半边翅的翎。远处，九子的笑声传来，和这边隔着一整片场地的冷。谢韫被楚河叫走时，回头看了他们一眼，那眼里不赞同，也有一点说不清的羡慕。
而天上，那片看不见的羽，又落了一根。这次落在祁砚肩头，他抬手拂，什么也没拂到。
夜里沈鸢回寝，发现枕边又落了根白羽。还是看不见，摸不到，只有那点凉。她把枕翻过来，凉意印在脸颊，像谁贴着她耳说：记着呢。
她攥紧被角。白鹤跟得更近了。从天上，到枕边。它记账的速度，比她飞的速度，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