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年,三月二十的朝会,依旧是波澜不惊,
日常的事宜汇报已成定制,
重大的事项需要朱元璋和大臣们讨论来决断,
由于大部分事情都不能在早朝时讨论出个子卯寅丑来,
所以最终还是由朱元璋以奏事行事批红决断,
虽是独断专政,但由于各部首长矜矜业业,朱元璋也有超人的精力,行政机构倒也能运转自如。
眼见今日的朝会即将告一段落,
兵部尚书突然上表奏事:“得燕王信。”
“奏。”
事情倒也很简单,是个喜报,
说朱棣的屯田之事进展很顺利,年年丰收,不仅自己操练的军队能够自给自足,并且囤足了出兵远征之需的粮食,随时可以挥师北上,过不了多久,便能将苟延残喘的元朝残部全部歼灭,收复失地。
这不算什么官方汇报的文书,只是一种口头的汇报,
虽然并不是正式,朱元璋也早在几天前就通了信,但还是大加赞赏:
“我儿威武,北元虽非肘腋之疾,不足为虑,但也是一大隐患。待得他班师回朝之日,我亲自为他设宴洗尘。”
“吾皇圣恩。”
兵部尚书拱手,却并不告退,
“燕王还有奏事。”
“呈上来,放到太子那里吧。”
“是。”
太监将奏事全部收检,部分交给太子近臣,部分放在奉天殿中,
无人再奏事,今日的朝会便告一段落。
朱元璋目押群臣,对身旁大理寺卿说道:“退朝吧。”
“臣下有事启奏。”
大理寺卿还未开口,
翰林侍讲戴彝突然出列,朗声道。
一般来说,翰林院大部分时间都没有什么奏事,
这戴彝突然上表,事反无常必有蹊跷,
朱元璋朗声道:“说。”
戴彝喊道:“伏惟皇上陛下,圣德广运,仁覆万方,承天启运,继体守文。今太子长子天资颖异,夙禀岐嶷,诚宗社之至宝、社稷之洪基也。然臣等瞻望宫闱,窃虑殿下虽具龙凤之姿,若不勤学问、广见闻,恐未能丕承大统,绍隆鸿业。谨以刍荛之见,冒死陈奏!”
“太子,可有此事?”
朱元璋也感觉奇怪,他不是亲自挑选了宋濂的学生给朱允炆讲课吗,戴彝这是什么意思?
这几日太子长孙都在大本堂中研习古书,哪有不勤学之事?
“?”朱标眼中满是疑惑,“启禀皇上,吾儿常在东宫受授,日日精研古籍,未尝不曾勤学问,广见闻,并没有厌学的想法,昨日儒士方孝孺入京,已与朱允炆相见,开始教授课业。”
“奏请皇上,那位方孝孺屡试未第,难有真才实学,恐耽误太孙求学正路。”戴彝震声道,“翰林院中编修无数,侍讲亦有十数人,可轮流为朱允炆做老师。”
朱元璋沉声:“方孝孺虽无功名,已有儒名,此事无需再议。”
“既有老师,皇孙必将日日苦学不辍,只是若不入学堂,翰林院恐难行考校之事。”
朱元璋眯起眼睛,原来这句才是重点,
其根本要求不是什么劝学朱允炆,而是为他们自己“脱责”,
虽然他叫太监传话于诸位国子监与翰林院的官员,并不追究他们对于朱允炆言语的失察,
但影响很是明显,
他们集体请假七日养病是一个信号,
往日在大本堂学习的诸位皇子皇孙,经历了上次事件之后被一道收归新开的皇家学宫读书,不再往东宫大本堂去,又是另一个信号,
他们害怕朱允炆再来学宫语出惊人,牵连诸位授课的老师,所以派出戴彝来脱责......
朱标更是面色张红,狠狠地瞪了戴彝一眼,
至于为何,显而易见,
子不教,父之过尔。
不是老师的责任,就只能是他这个当父亲的责任了,
至于方孝孺,不过是个遮掩的幌子罢了,
他们不是对朱允炆有怨言,也不是对朱元璋有怨言,而是害怕“因言获罪”!
戴彝再拜:“皇上!翰林院学士,编修,侍讲等皆愿为太子分忧。”
旁敲侧击,终于等到方孝孺来京,等来了一句进言的机会……
朱元璋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
“太子监国辛苦,代理政事繁忙,且休息几日吧,多考校长孙功课,这样可好?”
“不可!”
“皇上要注意圣体,太子可以为您分忧啊。”
“太子监国,乃是为圣皇分忧,皇上日理万机,要保重龙体啊。”
.......
一时之间,群臣声音激昂,闹做一团。
“此事不必再议。”
朱元璋声音很轻,但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庙堂上下,重新恢复了平静,
“无事,那便退朝吧。”
朱元璋在锦衣卫和太监的拱卫下转身离开,
大理寺卿应循流程,诸位大臣有条不紊地离开大殿。
朱标站在原地,看着朱元璋的背影,眼神有些复杂,
取消监国等于收回了他亲手下放的权力,
太子自己来教授儿子,如何?
无可指摘。
更重要的是,圣皇一句话也没提到朱允炆,
朱标不清楚,这到底究竟是好是坏?
......
“今日朝堂之上,有一位叫做戴彝的翰林侍讲提起了你。”
朱允炆午休后,照往常一般在大本堂温书,见方孝孺没有休息,也坐在这里温书,便对他讲道。
方孝孺一脸茫然:“我?”
“嗯,也提到了我。”
朱允炆看着方孝孺茫然失措的表情,突然感觉他有些可怜,
这个儒士有自己所坚信的东西,
而这些东西终将会在现实面前被击得粉碎,
毕竟政治,就是这么无聊的游戏,
一群掌握着资源与权力的人,耍着另一群想要掌握资源与权力的人,
朝堂之上发生的事情,中译中翻译一下就是:
洪武圣皇请方孝孺这个没有功名在身的儒士前来东宫教学皇孙,本就不是来为他讲授经义的,而是来背锅的。
国子监祭酒宋讷逃过一劫,
一方面是他年事已高,皇帝网开一面,
一方面则是他有功在先,而且断然不会私授皇太孙到那种地步,
总之,无论是国子监的众师还是翰林院的侍讲,都看出了这一点,想尽方法来逃避这可能存在的政治漩涡,
朝堂之上,人皆对此缄口不言,便是因为此,
朝堂之下,文臣们的软弱性可见一斑。
朱元璋怎么想的朱允炆不知道,朱允炆知道因言获罪,已经是一项锦衣卫成立以来的“惯例”,
而方孝孺却偏偏好像什么也不知道,一头扎了进来,
但假如不是他,又能是谁呢?
那些自诩儒风肱骨的朝臣,靖难之时可是投的一个比一个快,
只有方孝孺,宁死不屈,还在建文时的四年间搞了一大批自己熟识的文人上台,
这番赤诚让朱允炆有些欣赏。
虽然这人在政治上的敏锐度较弱,脑子比较迂腐,
但总得来看,他对身边的人来说,算是好人。
“既然提到了皇孙,那就是好话了。”
还未知晓早朝具体情况的方孝孺很是乐观。
“是啊,算是好话吧。”
朱允炆笑了笑,
“上次格物致知有些问题,我还没说清楚。”
“请赐教。”
方孝孺认真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