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朱子,是错的

朱允炆认真地说道:“我观宋时二程著作,主张人性本善,但必须通过格物穷理修养道德,排除外恶,但我不知道如何格物穷理,修养道德才能逼近圣人。”

“孝当孝,悌当悌,则圣也。”方孝孺认真地回答道,“理在气先,观察天地万物的运行规律即可明晰其中的道理。”

“可树长草生,鸟飞马走,我格致很久,都不明白善恶的道理,是我观察对象有问题吗?”

“善恶之理,存乎于心,外化如气,所谓气理,正是交融于身。”

朱允炆说道:“但天理已经存在,万物之间却还孕有气质,我观察到的到底是天理的性,还是气质的性呢?”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此乃天下定理。”方孝孺一板一眼,“天理云者,这一个道理,更有甚穷已?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假如这样的定理已经存在,那么人人都应该自然而然地掌握这样的道理了。”

“非也,无以克慎,何以近理?”方孝孺说道,“人人都需要通过学习来明白这样的道理。”

“学习什么?”

“当然是学习圣人之言。”方孝孺露出疑惑的表情,“太孙连这都忘了吗?”

他感觉自己信心莫名其妙有一些上升,

不过太孙怎么突然变笨了一样?

自洪武朝科举新政以来,以圣人朱熹的《四书章句集注》为唯一指定考试教材,

乡试与会试的经义考试中,考生对儒家先贤言论的理解阐述,必须与朱熹的解读一致,

无论是在国子监还是宫内的学堂里,《四书章句集注》都是必学的教材,

皇孙应该不可能忘记这么重要的事情。

“天下读书人少,而不识字的人多,他们无法通读圣人之言,自然也无法理解圣人的言论,众生被裹在气质之性中生活,无法接近圣人的道理。”朱允炆继续说道,“所以他们注定无法逼近天理,修养道德?”

“所以朱子说:存天理,灭人欲。”方孝孺说道,“今日格一物,明日格一物,人欲自消铄去。”

朱子所说的人欲,并非自然存在的欲望,

比如饿了要吃饭,渴了要喝水,

而是超出了需求之外的欲望,

比如多占多要多拿,迎娶好几房老婆,

格物,也不单指寻找自然万物生长的规律,还有对社会事物的观察,对人行为的归纳总结。

朱允炆皱着小脸:“可若不学圣人言,观察到的都是气质之性,无论如何格物穷理,好像都无法迫近天理。”

“各县官员,不仅负责当地的治安,田地,经济赋税,还要负责承担教化,他们便以天理教化百姓。”

“那官员身上,亦存在气质之性,他们传达的道理就是圣人原本的道理吗?百姓们理解能力不同,即便听到了同样的话,理解到的是一样的天理吗?”

朱允炆迫问,

方孝孺感觉出了一些不对劲,

你这哪里是不懂,你这是在挑刺啊?

“百姓们没有接受圣人之言的能力,没有理解圣人之言的方法,自然就无法遵循天理做事。”

“所以是否天理虽存,但天地之中人们的行为,却更多地为气质之性所影响?”

“对。”

方孝孺愕然,感觉自己上一句回答有问题,赶忙给自己打补丁,

“朱子强调教化,自然是希望百姓们都根据天理来行事。但各地的官员们要根据风俗进行教化,推动百姓们存天理,灭人欲,必要时,可以制定相应的规章,强制执行,这样无论他们理不理解,都能根据圣人的教化行事了。”

“那么.......”朱允炆不再紧皱着眉头,他微笑着,终于露出了狰狞的獠牙,“是否可以说一地官员对圣人之言的理解,决定了当地百姓对遵循天理的情况。”

“对,对吗?”

方孝孺感觉越来越不对劲了,硬着头皮回答道。

“对,因为大明制定律法,礼仪,尊孔崇儒,以八股之法,限制从圣人对经义的解读中取士,就是为了让圣人的追求能够成为每个读书人,乃至于所有人的追求和恪守的规矩。”朱允炆笑着说道,“但一甲及第只有三人,二甲三甲拢共几十人不过百人,不管他们是朝官还是地方官,不仅需要处理当地的气质之恶,还要推行教化,可他们所推崇的天理在百姓不同的理解下,真的还是天理吗?其中难道就不存在任何的气质之性?”

“当然存在。”方孝孺结巴了起来,“太孙,您的意思到底是什么,恕老师愚钝,不明白您的深意。”

“即便我们每个人学到的,都是朱子解释之后的完全正确圣人言,但在实行或讲述时,却已经变成了我们自己理解的圣人之言。”朱允炆指着自己的脑袋,“唯有殿试之中,名次最高的三位能运用圣人言书写策对之法,其他人呢?他们真的逼近了圣人吗?还是说,他们只是更符合圣皇爷爷对天理的理解。”

“我不敢,不敢妄加非议!”

方孝孺眼见话题失控,自己却无力掌控,只好举手投降。

圣皇取士,自然是根据他自己的意思定名次,

怎么可能真的根据朱子的“圣人言”来定名,

如此说来?

也就是说,朱允炆不仅在反驳朱熹,也在反驳当前的取士之道?

朱允炆所问的,好像是宋朝二程的旧学,

但说到这里,已经在直指科举取士的问题,

这个时候方孝孺才明白,

当朱允炆说不知道的时候,其实是在说自己知道,

但当他说自己知道的时候,往往是别人不知道的事情,

想到这里,这位来自台州的大儒感觉自己疑似失去了所有手段和力气,

感觉人生观和世界观受到了巨大的打击,

其实很容易明白,

如今的圣人之言,其实不过是朱元璋所推崇的经义理解,

他所学习,所坚信的一切,已经离圣人太远,离天理太远,

而离现在的皇帝很近,

它并不是亘古不变的真理,而是如今皇帝所相信的东西。

“我,我不敢妄加非议!”

“以朱子论,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人性本善,

以修养克制外恶侵蚀,则能迫近圣人之道。

那么帝王善则天下善,帝王恶则天下恶,

帝王推行君臣父子,仁义礼智信之纲要,

百姓便能够排除外恶,

但为何,这朝堂内外,还有那么多恶人呢?

所以老师,我认为,朱子是错的,

是天下众生本恶,才需要顺气应理,修养德行。

而圣皇乃是修养德行最为到家之人,身上的恶已经完全消弭,

所以能推行教化,劝导天下向善。”

如此一来,岂非完全否定朱子的观点?

方孝孺心想,

可皇上以朱子学说为正统教化之学.......

他这不是在说皇上错了嘛?

方孝孺认为朱允炆在诡辩,但没有论据去反驳,

因为依照这个逻辑,的确好像格物致知无法逼近“天理”,

自然万物每个人都可以观察,君臣父子亦是亘古以来便存在,

但所有人都只是通过学习,模仿来靠近最接近圣人的那个“人”而已,

君学的是上古尧舜,但他表现出来,有所不同,

所谓气质之性,已经随着时代的更迭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当圣人足够“圣”时,天下之人自然向善,

当圣人不够“圣”时,天下之人不再向善。

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

洪武圣皇至善之德,才能坐拥天下,但天底下的恶人,还是那么多,

自洪武元年以来,不知道处置了多少的乱臣贼子。

朱允炆没有议论朱元璋的得失,只是一味地轰炸方孝孺的脑袋:

“人性本恶,所以才有人行恶事,

难道胡惟庸等人跟在圣皇身边,不知道向圣皇学习,修养自身吗?

只是他没有办法像圣皇一般日日修行,压制身上的恶念。

圣皇爷爷自浮萍微末之中崛起,也能从乱世的恶中找到每个人身上的善。

圣贤有别。

皇爷爷不停地学习,修养,提升才能,才从流民开始步步崛起,成为天下共主,

但他并非生来就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正是通过学习,才能获得其他人所不能拥有的才干,

我们向皇爷爷学习,是为了压制自己身上的恶,而不是排除外界给我们的恶。

朱子,就是错的!

天人并非合一,人必须一刻不停地学习,才能更靠近天理!”

方孝孺无话可说,只是重复道:“朱子,是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