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朱允炆所料,
他在大本堂中和方孝孺所说的话语,在当天太阳落山前,
便被锦衣卫以密奏的形式呈放到了朱元璋面前,
在看完手上的奏疏之后,洪武皇帝便斜躺在御床上,翻看着密奏,
表情时而紧绷,时而放松,精明的眼神之中有时出现了疑惑,有时又浮现出一抹愤怒,
看完之后,他将密奏合起,捏在了手中,
“朱允炆,你好大的胆子!竟然否定天人合一。”
天人合一的本质是先验论,
也就是“圣贤有别”,人生来并不一样,
否定了天人合一,就否定了先验论,
就是朱允炆认为:不是上天选择让他朱元璋成为了皇帝,而是他自己凭借努力,成为了皇帝,
也就是说,每个人做皇帝都没有正当性,也都有正当性!
至于王朝内部皇帝嫡传的正当性则是另当别论,
什么天理,气质......
从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开始,朱允炆对方孝孺说的那几句话,才是它真正想要夹带的私货!
“竟然敢说这种话,若不是你是我孙儿,恐怕早就被锦衣卫抓入大牢之中了。”
气愤之后,朱元璋又打开了秘奏,
他对朱允炆的话语,有更多的忍耐度,
洪武初年他重用文臣,将朱子经典试做取士之要,的确经过了深思熟虑,
和选拔官员的公平,公正,公开有关,
也和治理这个庞大国家的需要有关,
朱熹提出“存天理,灭人欲”以及对经义的解读,符合他的需要,
他相不相信朱熹的言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读书人相不相信,
其实读书人相不相信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
科举之后,他们能够改变自己的生活,做好各部或皇帝指派的工作,治理好这个国家。
总要有一个行之有效的方法,来选择一些人帮助他治理这个国家。
朱允炆的这番言论,很是大逆不道,可偏偏与他的内心是契合的,
他曾经作为乞丐流民,讨过饭,
也当过和尚,扫过庙,
在起事覆元时,遇到过很多危险,
那些生死危机,并不是依靠他有什么先见之明,无非是对人性的拿捏,对手下和敌方情报的分析而已,
反正那个时候,朱熹的什么狗屁理论,他根本一无所知......
“这番话,倒像是对我那天诘问深思熟虑之后的回答,他这几日一直在读《通鉴》,还看了《唐实录》,想必有了更多的所思所想。”
朱元璋再看了一遍,看出了更多之前没看出来的东西,
大明地大物博,物产丰富,
只要官员们勤政就能让帝国蒸蒸日上也许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朱允炆觉得,官员们对圣人之言的理解肯定不如圣人深刻,
他们所教化的对象也理解不了官员们言行之后的深意,
那么他们治理的国家和以往也没什么不同,
周朝分封,八百年迎来终结,
大明分封,又能绵延多久呢?
可百姓不是都聪明的,偶尔有那么一两个会读书的做了官.....和以往无所分别。
朱元璋看着这封密奏,心中思绪万千,极难平复,
这封密奏他不准备交给太子看了,
太子如今在家中不需要处理政事,刚好可以和允炆多多相处,疏导一下这孩子的思绪。
朱允炆天天沉溺在这些思考中,看似无用,其实好像便是症结的所在,
只是还是如同隔靴搔痒,总感觉有些地方没有说通,说透,
也是,他小小年纪,哪里来的这么多思虑,
如果国家大事都被他说透了,那朝堂内外,岂不都是吃干饭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
朱标都不曾有这样的思考,朱允炆哪里来的这种想法?
朱元璋最后看了一遍,叫太监端了一个火盆进来,将这封密信烧了,自言自语道:
“孙儿,你年纪太小,想得又太多,假如真要你处事,你又会如何?”
......
秦淮河,
夜幕刚刚垂下,
河上便灯火璀璨,游船如龙,
两岸亦是灯火通明,来往游人络绎不绝,
似乎昨天发生的事情并没有影响到秦淮河的热闹与繁华。
在朱允炆的撺掇下,
方孝孺又“带着”朱爷,来到了招贤大酒楼,
“哟,来啦客官,几天没见了。”
接待的小二依旧是上次那位,面色黝黑,声音洪亮,
朱允炆也认得他,相视而笑:“还是上次的地方。”
“好勒!”
“三楼包厢一位!”
这次朱允炆亲自点菜,菜上时摆了满满一桌,
只要他听名字感觉好吃的都点了一份,
方孝孺闻到香气便食指大动,一样尝了一口之后发现没有异常,才敢让太孙再吃,
朱允炆脸上露出几分嫌弃,但对于此事他再不习惯也得习惯并且必须要主动要求,
无他,小命要紧,
万一哪天惹到仇家,被下毒了怎么办?
“朱爷,你上次说要给太......你父亲带点吃的回去,可是什么都没带,这次可别忘了。”
方孝孺出言提醒。
朱允炆正夹着大块肥的流油的鸭肉往嘴里塞,不满地嘟囔道:“我可没忘,怎么,你以为我记性如此差劲?我爹他在家里吃过了,我这是长身体的时候,要多吃。”
听得此言,方孝孺只是尴尬地笑:“那我也不客气了。”
“客气什么,吃就是,跟着我,能亏待你吗?”
看朱允炆稚嫩的脸上硬要做出老气横秋的表情,方孝孺忍俊不禁,
“笑什么?”
“朱爷厉害。”
“那是。”
朱允炆小小的胃装不了多少食物,不多时就填饱了肚子,靠在窗户边看着窗外,
河面流光溢彩,往来游船络绎不绝,
乐音交织传入耳畔,才令他生出几分活在真实世界的感受,
皇宫之中没有什么娱乐,就连朱标平时乏了也只是手谈或者听宫廷乐师弹奏唱歌解闷,来来回回就是那么几句,实在是无聊至极。
“唉,这样才算是活着嘛。”朱允炆拉长声音,叹气道,“闷在宫里,无聊得紧,成日里温书,更是让我困乏不堪,苦也,苦也!”
方孝孺低声道:“朱爷,您身上担负国家,千万不可说这种话。”
“可,我也是人呐!”
“您总是和这些人不一样的。”
“是啊,不一样。”朱允炆手往一艘船上一指,“他们可以成日里耍子,偶尔温书,而我要成日里温书,偶尔耍子。”
“这些船上的国子监学生皆非栋梁,即便参加科考,也是录不了名的。”
“像你一样?”
方孝孺不说话了,片刻之后才闷闷说道:“朱爷明察,我经书两科皆为上等,只不过......论判诏诰表不尽如人意。”
朱允炆瘪着嘴:“会背书有什么用啊,又不会用。”
“朱爷教训的是。”
被戳到了痛处,方孝孺默默无语,
整个包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方孝孺就是这一点不好,自己闷了就闷住了,从来不会调节气氛,
朱允炆叹了口气:“听说今日有诗会,你会写诗吗?”
“回朱爷,会。”
“那便去看看吧。”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