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随着朱元璋迈步而入,宋讷擦了擦头上的冷汗,感觉房间内的气温略微升高了一些,气息也变得舒畅了一些,

他即便年老体衰,对政治的感受却依旧敏锐,早就察觉到洪武皇帝已经到了门外,

所以他没有引用经义,也没有列举古事,而是沉默着不回答,终于等到了圣皇的驾临,

忠奸之辨,从来不是个要命的问题,

太多圣贤对此有过精妙的论述,而且大多并非高谈阔论,而是有的放矢结合古今之变,

例如司马光当年曾大力批判青苗法免役法等“与民争利“,

用“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驳斥王安石为“逐利奸佞”,便是实例。

但对于当下的大明来说,

忠奸之辨着实是个要命的问题,

尤其是当朱允炆将这件事引申到“防微杜渐”之后,

话题的走向,便不能被他掌握,

宋讷更是心知肚明这番言语会落入朱元璋耳中,所以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说。

如他所料,朱元璋说道:“宋祭酒为何不言语,难道堂堂大祭酒,竟然被我这皇孙给刁难住了吗?”

“忠奸之辨,乃是圣皇训子孙之名言。”宋讷拱手道,“非臣下所能置喙。”

“好。”

朱元璋点点头,

将国事缩小到家事范围,宋讷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所以他也愿意给这个为帝国后代辛劳的老人递一个台阶,

他转过身,面向自己的子孙们,

“既是我亲自写给你们看的,你们直接问我就是。

平日里虽然我没有空闲,但今日刚好我要考校功课。

朱允炆,你上课游神,可是对此事有了自己的想法,不妨说说。”

他嗓音浑厚,

常年的军武生涯和自我精简的克制生活让他即便在五十九岁的高龄依旧身姿挺拔,眼神炯然,

被他盯住,朱允炆不由得有些发毛,

但想到将来可能发生的一切,即便对面是皇帝,

——以现在的身份“皇孙”,他面对着的不过是自己的爷爷,

所以朱允炆挺了挺脊背,认真说道:“回圣皇爷爷,并没有,但我知晓,圣皇爷爷需要我们有,而且给我们指了一条明路,只是我害怕我说错,错解了爷爷的意思。”

“一条明路,哈哈,朱允炆,难道我给你指的还有歪路吗?”

朱元璋抚掌而笑,

“你但说无妨。”

“确然,皇爷爷,这条明路被拆分成了以下方面。”

朱允炆声音有些单薄,坚定的声音还是在大本堂中回荡,

“爷爷以节俭要求我们,每顿吃粗粮,青菜。是为了让我们体恤民生多艰,也是为了让我们能够拥有和百姓们相似的心态。

从百姓的角度来看,饥荒时能每顿都有饱饭吃,头上的官吏已经是青天大老爷。”

“嗯。”

朱元璋在讲师的位置坐下,随行太监给他倒了一杯茶,他浅啜一口。

“即便在我们看来有一个贪得无厌的奸臣,只要他驭下的百姓吃了饱饭,那么他在百姓的眼中就是一个好人。”

朱元璋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身为帝国的统治者,他心中并不认可这个观点,

但他觉得自己这个身材纤瘦白皙,有儒家风度的孙子说话非常有趣,

所以尽管他从心里敏锐地发现,很有可能这番话语是朱允炆为这次“考校”预准备好的,他也想要听一听,

见朱允炆停下,朱元璋放下手中茶杯,鼓励地伸手,示意继续讲下去。

“而皇爷爷叫我们穿布鞋,像行军的士兵一样缠足远行,是为了叫我们像士兵一样思考。”

朱允炆顿了顿,

因为朱元璋的眼神变得锐利了几分,

他意识到自己的好孙子接下来要说什么,所以在考虑要不要打断,

宋讷毕竟老了,脑袋转的慢了一些,可他毕竟政治嗅觉相当敏锐,当即便喊道:“允炆!”

黄口小儿,怎么可以讨论军事?

“无妨,宋祭酒。”

在宋讷即将打断朱允炆说话时,朱元璋笑了笑,

“这是家中私谈,但说无妨。”

“我们要像士兵一样,思考将军的好坏,

而且并不是每个人都有当将军的能力和素养。

对于您来说,会打仗能打胜仗的就是好将军,但对士兵们来说,指挥好,能发扬他们特点,能让他们升官发财的就是好将军。”

宋讷愕然,

其余皇子皇孙更是面目呆滞,

朱允熥更是因为他是自己的亲哥哥代入感太强,身上冒起了冷汗,

忠君爱国乃是对兵将的基本要求,他怎么敢这么说的?

朱元璋面无表情,

朱允炆继续说道:

“所以我很羡慕四叔当年被您派去故土,深入民间,细事无不究知,修行兼济天下的才能。四叔所走的道路,正是您给我们指出的一条明路。”

四叔,朱棣?

以朱允熥脸上惊疑一闪而逝,忠奸之辨和四叔有什么关系?

朱允炆好像没有直接回答“忠奸之辨”的问题,但却每句话都在说忠奸之辨,

总而言之,在旁人看来,

就是他从这些事里面悟出的道理,并不足以让他在更加错综复杂的局势和人际关系中辨别“忠奸”,知人善用,

他的举例,都是浅尝辄止。

但朱元璋眼中却闪烁着神采。

他看到了有龙气缠绕的皇孙,

层层深入的表述,非常清晰。

尽管这番并不正式的“奏对”对其他很多皇子皇孙来说有些艰深,

最主要的是很多皇室子孙,从潜意识里抵触这种说法,

因为尽管实践和认知的关系,朱允炆讲解的比较肤浅或言之——接地气,

以非常质朴的观点,考量普通百姓的想法,

这些涉及到细枝末节的部分,向来是被很多皇室所摒弃的,

他们是庞大国家的驾驭者,是整个国家的统筹者,也是高高在上的掌控者,

他们为何需要了解那些细枝末节的东西?

他们只需要会驾驭那些掌握技能的人罢了,

可对真正的天子来说,尤其是对朱元璋这种控制欲极强的皇帝来说,面面俱到是应有必备的素养,

朱元璋在朱允炆陈述的时候喝了口茶,随后在他讲完的时候又喝了口茶,嘴角勾起了一抹微笑,

朱允炆说完,观察着朱元璋的表情:“所以我知道皇爷爷为我们指出了一条明路,但如果没有皇爷爷这样的大智慧,这条路上,满是荆棘。”

朱元璋眉间含笑,浑身舒坦,

太多臣子虚假的阿谀奉承,实际上是要他们的意见凌驾于自己的头上,

但朱允炆的这番奉承,显然是发自内心。

这番思索,超越了这个年龄,

可朱允炆毕竟是他钦定的长子长孙,

若是寻常的皇子皇孙们反而问不出这种话来,

更不可能以这种角度,说出忠奸之辨,揣测到他那些行为下的深意,

朱元璋漆黑的眼珠里倒影着朱允炆消瘦的身体,嘴角的笑容顽固而坚定地挂着,

他问出了最开始自己提出的那个问题:“那么,允炆,你认为,你要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