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炆不假思索:“皇爷爷,我认为天底下,能效忠爷爷的,无论是做什么,都是忠。而所对爷爷有二心的,无论做什么,都是奸。”
宋讷愕然,这并非他认识的那个儒雅随和,熟读经义的朱允炆,
他怎么可能用最坦然的语气说出了最谄媚的话?
其余人也是面色惊异,
这股子不加掩饰的媚上之意,还是朱允炆吗?
就算他要如此,可饱读经义的神童朱允炆,怎么可能如此直白地“溜须拍马”?
正当所有人凝神思索的时候,
朱元璋嘴角的笑意僵住,显然也没有意料到,他会说出这种话。
旋即,便听朱允炆继续说道:
“但您的子孙后代里,却没有一个如您这般起事于草民,心怀江山而勤于政事的,您的光辉如同太阳一般照耀着我们,但同时您筚路蓝缕的艰辛历程也鼓舞着我们,将帝国建设得更加伟大。”
朱元璋咂摸着嘴巴,默默点头,
每逢节日忆苦思甜时,常以自己过去的经历告诫子孙,
但朱允炆的这番吹捧,却并没有打动朱元璋的内心,
显然朱允炆还有话说,所以朱元璋并未打断自己皇太孙的言语。
“故帝国强盛时与帝国衰落时,忠奸之辨也不同。
强盛时,如同现在一般,万物竞发,蒸蒸日上,帝国的明亮与阴暗在您的眼中无所遁形,忠臣的勤勉与奸臣的狡猾也逃不出您的法眼。”
朱元璋点头。
“大明走向衰弱时,若无如您一般勤政的君主,但天下之事毕竟系于帝王一身,不管有再多的忠臣,再少的奸臣,帝国也必将走向灭亡!”
朱元璋愣住了,
宋讷嗫嚅着,嘴边起了白沫,
他想说话,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只是张着嘴巴,如同搁浅的鱼儿,
手扶着课桌,感觉有什么东西堵在了他的胸口。
“强盛如周王朝,延续八百年走向衰落,这是世界上最强大的王朝;
大秦嬴氏奋六世之余烈,却不到十五年就灭亡;
而后两汉不到四百年,隋唐不过三百多年,至于荒淫无耻的元蒙,持续不到百年。
元吉思汗莫非雄主?
赵匡胤难道是庸才。
然而圣君离去,子孙再奋进,也不过是修修补补。
三五个忠臣救不了衰落的社稷,三五十个奸臣也无法从衰亡的帝国中获得强盛时更多的财富或权力。
可以说,英明的国君一旦薨逝,一切的一切都会随着他的离去而走向无可挽回的衰落。”
朱允炆一口气说完,舔了舔嘴唇,
“皇爷爷,大明仿周而分封,是您洞察了王朝周期衰落而伟大的创举,
您书《祖训录》而告诫后代,正是为了后世子子孙孙能够如您一般亲力亲为,
可后代中,若至少有一人不能够如您一般,聪明勤奋日夜辛劳而不敢有半点松懈政事,大明延续八百年之后,也将灭亡。”
辨忠奸的方法,不是朱允炆所要说的重点,
他话语中蕴藏的锋芒更加露骨,也更为尖锐,
朱元璋理想的国家,是哲人王的国度,
或者说,是希望后世子孙尽是哲人王的理想国度,
他不仅以个人的魅力统率四海,令臣下服从,
也有强盛的军力作为基础,令臣下不得不服从,
所以他认为自己子孙也能将封地治理得如同他理想一般。
然而圣皇有德,却只是朱允炆给朱元璋戴上的高帽子而已,
在此之后,其实才是他真正想说的话。
分封的弊端,就算比中央集权进步太多,也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显现,
它也会推着帝国走向衰落。
所谓忠奸之辨,在强大的开国皇帝心中并不是问题,
他杀掉的忠臣或奸臣,株连九族乃至于十族,累累白骨早已堆满了奉天殿前的广场。
帝国能否长治久安,福泽万代,才是他殚精竭虑,日日思忧之事,
所以他才挥起屠刀,将不遵循自己意志之人一个个地杀了,为子孙后代留下臣服于皇威与圣恩的天下社稷。
但与此同时,洪武圣治独裁的弊端也因此显现,
若帝国仰仗帝王的强大而强大,
那么帝国也一定会因为帝王的孱弱而走向衰落。
换言之,朱标或许在朱元璋心中是“守成之君”,但并非这位洪武大帝理想中最完美的接班人形象……
作为农民,士兵,将军和帝王的朱元璋,他理想中的帝王,只有他自己!
这也是朱允炆敢说这番话的原因,
所谓守成之君和开辟之君在治国能力与个人魅力上,不能相差太大,
朱元璋即便当下为后代铺好路,
可后代若没有如他一般的魄力和体能,智慧和决策,一样会让帝国走向衰落,
这是遗传学和封建弊端结合的周期率,
是结果结论而非没有依据和逻辑支撑的暴论。
宋讷佝偻着身体,看向朱元璋,
朱元璋听完这番话却并没有恼怒,而是低声道:“允炆,这番话,是哪位老师教给你的?”
听到这句话,
宋讷浑身发抖,脑子充血,眼前一片空白,手一松,
随后他强撑着的身体猛然失去支撑,整个人如同一块僵硬的木板一般,轰然坠地,
随着他倒下,朱允炆轻声道:“这是孙儿这几日自己悟出的道理,开疆拓土难,守成更难,作为您的子孙,应当效仿您,时时刻刻将家国记在心中。”
可如果,哪个分封的帝王不时刻将家国记在心中……
而是想以小家取代大家,以小国取代大国,
宋讷的突然倒地并没有打断朱元璋的思路,
他知道朱允炆在说什么,矛头的关键点指向的是什么,
很多人这么说过,其中的一些被他杀死了,
他们认为子孙后代不该有野心,
并非野心的问题,而是他们,都不是自己。
朱元璋看了眼倒地不起的宋讷,
作为皇室后代教育的主要负责人之一,想必这位大祭酒已经后悔今日将周斌放假自己顶上这堂课了,
随后他站了起来,深深地看着朱允炆,嘴上却说道:“快叫人将宋祭酒送去太医,今日我同朱允炆的问答,你们也要好好思索。”
他目光扫过一众子孙的身影,
有些敢于与他对视,
有些却默默地低下了头,
还有些强打起精神,只为了看皇爷爷一眼,但一经对视,很快把视线移开了,
在这之中,没有一人,如同自己最为瘦弱却最为稳重的皇孙朱允炆一般,能够没有任何畏惧和机心,坦然地看着他,
他很好,甚至比我想象中更好,
他说的,和那些傻儒生说的也不一样……
朱元璋将自己心底里的情绪深深藏住,转身走出了大本堂,
朱允炆心情没有任何紧张或放松,
他就像是刚才一般,看着洪武皇帝的身影,待走远后,将头转向窗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身为历史上最勤政的皇帝,拥有一套自己的治世哲学,最为接近现实中存在的“哲人王”模板的朱元璋,
他的构想,出现了一丝裂痕。
早在分封之前,不是没有人提过反对意见,
只是这一次,回答他的却是朱允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