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奉天殿中,一盏烛火照亮堆满奏疏的御桌,
朱元璋翻看着来自十三省的奏疏,时而皱眉,时而叹气,提笔在上面写下自己的意见,
他亲笔朱批,每至深夜,早已成为日常,
御桌旁的陶碗之中,装着凤阳的毛豆腐,散发着淡淡的臭味,吃进嘴里却带着软糯的甘甜,
自洪武十五年,马皇后去世以后,他就习惯自己准备吃食于深夜食用,缓解饥饿。
“老四,他干得不错。”
朱元璋看着朱棣呈上来的军情捷报,自言自语感叹了一句,想起了朱允炆白天说过的话,
自己长孙那番话语看似是在溜须拍马,但绵里藏针,刺进了他的心里,
不是刺痛,而是令他感觉到,朱允炆的确懂他,
“老四,确实过于类我。”
情感上,朱元璋的确是在把朱棣当做自己最器重的后代之一培养,
在军事上,朱棣骁勇善战,有大局观,有谋略,也有临场指挥能力,
在政治上,他也有极强的敏感度,手段强硬,
在经济上,他也令北平蒸蒸日上,百姓安居乐业,
而且老四并不满足于此,时常上疏,汇报清剿元朝余孽的进度,如今已经屯兵日久,只待一个好时机,
他很赞赏。
但从事实出发,朱元璋却不能让朱棣接自己的班,只能让他为“天子守国门”,
无他,朱棣太像自己,
同样的习惯军伍生活,同样的有丰富的种田经验,同样的熟悉穷苦百姓的日常,
如果让他上位,不符合古往今来守成之君的德行,
他适合开疆拓土,作为镇守国门的一把利剑,一柄尖枪。
可朱允炆的那番话,却让他不由得陷入思考。
古来守成之君,都如同朱标一般,
沉稳,儒雅,擅长开解他人与自我开解,开辟盛世图景,
可在那之后,因为皇帝做得太好,臣子们操心得太少,
那些臣子们就开始为子孙后代谋求福祉,以求千年万年的延续,
忠奸之辨……
哪怕改朝换代,他们改换门庭,也不至于伤筋动骨,
由此盛世逐渐衰落,陷入世家皇族互相牵制,越陷越深的泥潭。
就算他自建朝以来,杀了不知多少世家,
但那么多的功勋臣子,那么多的建朝元老,哪里是他杀得完的,
铲除了一个世家,越来越强大的明会孕育出另一个世家,
他不是讳死贪生之人,
那么当他去世以后,大明也定然会陷入和其他王朝一样的循环。
朱元璋曾以为,对于一个国家来说,传承有度之法比一个强大的君主更重要,
只要对后代做好教养,大明一定能千秋万代,
但朱允炆却说,强大的君主比法理更重要,
如果子孙后代没有他这么睿智的思维,没有他这么强大的精力,更没有他的武力傍身,也许会将大明,带向衰落,
更要命的是,他从内心里认为,的确如此,
朱允炆这个皇孙,说出了他的心里话,
朱标的稳重儒雅,可以将大明带向一个安稳世治的巅峰,
但,在那以后呢?
朱元璋缓缓放下了朱棣的奏疏,手掌在御书桌上抚摸,日渐混浊的眼底出现了一抹难言的疲惫,
即将年满六十岁的他再能干,也不可能在百年之后能盯着子孙后代,
但如果没有绵延久长的大明王朝,他所做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
这是他第一次感觉到,这个世界上有人真的懂他,
而这个人,恰好是他的孙子,
若是其他人当着他的面说那些话,株连三族已经是最轻的责罚,
换成皇太孙,那么深藏在他心里的一切,对于要继承他皇位的亲孙子来说,都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
“咳咳。”
朱元璋咳了两声,便有太监走上前来,
“咚咚。”
皮肤白皙泛冷的小太监在他身前站立。
“明日午歇的时候,让朱允炆来文华殿见我。”
召见,必须要召见,
有些话,只能他们爷孙三能听,能说。
“是。”
小太监低头离开。
朱元璋了却一件心事,重新看起奏疏来,
但片刻之后,脚步声便打乱了他的思路,
朱元璋抬起头,竟然是刚出去的小太监,顿时语气有些不悦:“何事?”
“皇孙朱允炆未眠,他早已传话来,说正在等着圣皇召见,但若未得召见,不许打扰。”
朱元璋瞳孔微微放大,很快说道:“叫他来见。”
朱允炆难道在等自己召见?
或者说,他意识到自己会召见他?
想到这里,朱元璋的已经没有了批阅奏疏的心情,
他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吃起毛豆腐来。
不多时,红色的灯笼便照亮了奉天殿的大门,
朱允炆瘦弱的身影被身后的烛光拉长,尖细的脑袋,刚好接到了御书桌旁,活像一根尖锐的黑针。
“皇爷爷?”
“进来吧。”
朱允炆踱步而入,找了个凳子坐下,
朱元璋斜躺在他面前,眯着眼睛,似乎在休息,
朱允炆并不急着说话,于是沉默着。
“朱允炆,你可知我为何召见你?”
“孙儿不知,但我知道,皇爷爷今日必然对我有教诲。”
朱允炆正襟危坐,端正地回答道。
“你我私下见面,何时如此拘礼了?”
“君子慎独,即便是一个人,也要以礼义要求自己。”
记忆中的那个朱允炆又回来了,
朱元璋眼底划过一抹温柔,
其实朱允炆下午在学堂时也是这样,站立的时候也是挺起胸膛,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像是一根直立的木头。
“不管是用忠臣还是用奸臣,只要做好事,就是堪用之臣,对吗?”
“对。”
“你心底里,真的这么认为?”
这句话的言下之意很明显,朱允炆想也没想:
“下午说的那些话的确是我自己想到,皇爷爷。”
“你这样的聪慧没有人能教你,若不是你自己领悟,天底下便没有聪明人可言了。”
朱元璋淡淡地说道,睁开了眼睛。
朱允炆直视着当今世界上最强大的皇帝,
他知道,圣威难测,
但朱元璋所要的,并不是一个畏畏缩缩的继承人。
“允炆,你可知道今天你的话被很多人听了去,将会大做文章。”
“那些人拿来攻击我的,最多是不忠不孝,但外人说的再多,也干扰不了圣皇爷爷的判断。”朱允炆正襟危坐,面不改色,“外事大臣,或忠或奸,攻讦我或赞美我,都在可控之内。”
“那哪些,是连我不可控的?”
朱元璋轻声问道,眼神中带着期许,
而朱允炆的回答,竟让他也无法淡定了,
他只说了四个字:
“阉人成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