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挂立铁牌【内臣不得干预政事,违者斩】,这是不变之规。允炆,为何你故作此惊人之语。”
朱元璋心中有些失望,
“阉人成党”这句话,实在是有些“语不惊人死不休。
“政出于中,而传于阉人,后达于群臣。”朱允炆依旧是沉静地回话,语气没有丝毫波动,似乎是已经思考了很久才做出的回答,“阉人早于诸大臣获悉政事,此是一祸端。”
“阉人不可干政。”
“但中之无人。”朱允炆平淡地说道,陈述着事实,“阉人上传下达,封红之内,乃是圣裁!”
阉人祸乱宫廷,是一个结构性的问题,而非事务性的问题,
也就是说,不管人是忠是奸,不管事务是小是大,不管阉人们有意无意,
只要他们能够接触到政事,无论帝王的权威有多大,他们都是一股能够左右政局的隐性力量。
朱允炆对阉人向来没有好感,
在他看来,这群人不过是帝王的工具而已,却因为权力结构的问题,每每能够掌握权力,祸乱朝纲,
但他只是点了一句“圣裁”,并没有说出最为忤逆的那句话:阉人无党,阉党,实为皇党!
“其二呢?”
朱元璋没有追问所谓“阉党”和朱允炆的处境有什么关系,
晌午在大本堂,朱允炆言称圣皇明德,说自己父亲也没有将大明长治久安的本事,狠狠地拍了自己的马屁不假,
与此同时,朱允炆还说了老四似他,有治国之能,
朱元璋没有刻意封锁消息,是料想到这番言论传出之后,定会有人说皇太孙出言不逊,忠君但无父,爱国但不爱家,
聪明人即便将这番言论流传出去,也不会留下话柄,
那么被圣皇所诟病,憎恶的阉人就成了最好的替死鬼,
回转到这个聪明的孩子身上,他说出“阉人成党”,就完成了闭环,
验证了他的猜测,
没有人教过朱允炆说出之前的话语,为他打过草稿,
一切都出自皇太孙自己的思考。
“阉人干净,无有枝节勾连,因此左右逢源。”朱允炆继续说道,“忠奸之辨,于阉人无意义,他们只是皇室的仆从,传达的只是圣皇或者诸王的话语。”
朱元璋点点头:“既然如此,杀了好事的阉人就是。”
“但杀了阉人还要用阉人。”朱允炆定定神,“阉人除之勿尽,只要阉人在,就是祸患。因为阉人非人,亦是人,此是第三。”
朱元璋面皮绷紧了,
随着论述的深入,朱允炆故作惊人的话语,已经有了几分道理,
而这些道理,朱元璋很容易就明白:“只要杀得够勤,如何成党?”
他还是认为阉人根本成不了气候,只要朱笔一抹,便是九族都诛杀殆尽,更何况区区“阉党”?
“因为其四,圣皇明德,然而天下之君,非皆类圣皇。”
朱允炆回到了那句话——不可能人人如同圣皇爷爷一般。
阉党好杀,帝心难测。
问题的矛盾,永远在于皇帝本身,
所有权力集于一身的帝王
如果拥有开拓视野和超人精力,事必躬亲,的确可能构建古典政治中哲人王的理想社会雏形,却并不是能够传承有序的理想模板,
因为如果,帝国的君主只享受权力的美妙而不愿意承担任何责任呢?
崩溃,糜烂,衰败。
不管底下的臣子是为了私利还是公义,他们将很快陷入无尽的内斗,直到无可拯救的地步。
但朱允炆并没有纠结帝王本身可能出现的问题,将话题引导到了另外的方面,
就如同在学堂时,他绕开了朱元璋在诛杀将臣时的阴谋,臆断与构陷,通过一个简单的例子,将士兵对于皇帝和将军的忠诚分隔开,强调了帝王杀人的合理性,
朴素二元,
简单,但好用。
拍马屁,是一种本事,
拍好马屁,更是一种本事。
“所以,你说大明注定灭亡,并不是一句诳语。”
说到这里,朱元璋才认真起来,
他前面所说所听的都不重要,
真正重要的,只是这一句,
从这一句开始,这次夜间的爷孙奏对不再是考校,而是某种程度的平等对话,
朱元璋也有这样的忧虑,所以日夜殚精竭虑,
但他身处庙堂最高处,权力集于一身,根本体会不到各种细枝末节的危险,
而除了他的亲儿子和亲孙子,也根本没有人敢和他说这样的话,
所以他希望听一听其他人的意见,哪怕是一个十岁孩子的意见,
因为在最心爱的人逝去之后,再也没有人跟他讲过那样直白的话,
“即便你日夜辛劳,为了子孙殚精竭虑,可你死之后,他们会出问题,大明迟早会被其他的人推翻,就像当年的你所做的一样。”
马皇后不是什么忧国忧民的国之凤仪,她也是一个爱着自己丈夫的年长妻子。
“是。”朱允炆毫不避讳,“周朝绵延八百年,消亡却只在一瞬间。”
人生百年,相对于千年来说,也不过十分之一,
放到更高的尺度上,人类的历史,真就只是一眨眼的功夫。
听得此言,朱元璋没有眉头紧锁,而是看着这个屡发暴论的孩童,眼中带着欣慰,
经文诵读不是无用之功,
文书里面,有真正的学问,
自己最为看重,最有孝心,读书最好儿子的儿子,竟然在十岁的时候,就和他的精神达到了“共频”,
这样的感觉是难以用任何语言来描述的,
比他登基成帝,坐上御座的那一刻,还要让他兴奋。
“所以,大明也将亡于阉党或不思进取的君主,这样的未来,对于我们朱家来说,无法改变。”
朱元璋轻声细语地说道,
他也将脊背挺直了,就像是夜晚行军时,和自己的军师在马背上的对话那样严肃,平静,没有任何外物能扰乱他的思绪。
“是。”朱允炆的表情依旧冷静,“大明注定灭亡,但不意味着皇爷爷所做的一切都没有任何意义。”
“你说阉人成党,隐去了一个原因。”朱元璋拿起一本奏疏,轻轻丢在了地上,“当君主失职之时,阉人的权力将会变得很大,无数人将会依附着他们,届时皇命亲谕,如同擦屁股的草纸一张。”
“是。”
朱允炆承认了,这是很基本的逻辑推理。
朱元璋笑了笑,不见苦涩,
朱允炆的坦诚,令他感觉舒心,
臣与他计较,妃与他计较,皇子们与他计较,乡亲们与他计较,
只有这个十岁的孩子,不和他计较,
他心知肚明,
死了的人,怎么管得了千百年后发生的事情呢,
除非,有天生圣贤,能够将一切事物,推演到百年之后,千年之后,
到姜子牙,也不过将周朝延续了八百年荣光而已。
“但大明,也不必灭亡。”
朱允炆声音依旧很轻。
所以朱元璋的言语也很轻,就像是嘲弄:
“黄口小儿,不知天高地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