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下对话,僭越失矩,很是正常,
草民如此,皇室亦是如此,
爷孙对谈,说得再荒唐,也在接受范围之内,
所以朱元璋说完朱允炆不知天高地厚后,主动将装着毛豆腐的盘子推到了自己孙儿面前:“你想说什么,都说出来,今日在这殿中的一切,不会有旁人知晓。”
“皇爷爷,孙儿认为,历代王朝,政事皆出于中,而上行下效,多有失真,是中央不察四海之微只览八方之大,由此积累诸多顽疾。”
朱元璋皱着眉,朱允炆的意思是我不懂政事?
他不这么觉得,
他认为是执行出了问题,
因为很多政令在决策者看来是好的,正确的,
但在执行的时候,因为贪污腐败造成了很大的危害。
比如洪武八年的中都案,李善长之流欺上瞒下,害苦了凤阳的百姓,才令他下定决心要杀一杀功勋世家的歪风邪气,
他太知道那一群躺在功劳簿上的臣子到了会怎么做了。
“政出中央……孙儿是说我不懂得地方政事?”
朱元璋笑了笑,不以为忤。
朱允炆知道自己说错,连忙解释道:“皇爷爷,我的意思是很多官员不懂得地方为政的道理。他们皆出自科举,学的乃是执政治国的大道理,却并不知晓如何治理一个小小的县城。”
朱元璋说道:“有经天纬地的本事,怎么会连一个小县城都治理不好。”
“但孙儿觉得,正是一个又一个小小的县城组成了庞大的大明帝国,阉人为祸,乱的是内宫,而县城生祸,乱的才是天下……,天下,天下亡于民生之多艰。”
朱允炆有些局促地说道,
“科举选出来的人才,并非无能,只是……”
“只是无法将县城治理得好罢了。”
他声音逐渐小了,心里明白这一切都是空谈,
他在大明的宫廷之内长大,对外部世界一无所知,
只是肤浅地认识到地方地主豪强并列,令中央政令无法下达到地方有效实施,
导致很多地方本来富有变得穷苦,本来穷苦的地方变得更加穷苦……
大明土地的产出,大多变成了这些既得利益者的滋养,
大明的很多政令,变成了这些既得利益者谋利的背书,
但他并不知道怎么解决,所以越来越不知所言,
杀人,杀了一批,只是治标,
但如今的科举取士,又改变不了这样的问题,
脑袋传来一阵阵的酸痛,
朱允炆本人和他的灵魂对当下世界的认知,还是太少,
空有超越时代的上帝视角,根本就是无用,
地主和豪强们具体是怎么做的,
为何他们能那么做,
为什么百姓没有反抗?
为什么明明大明的生产力已经那么发达,科技却没有太大的进步?
他要深入到实践之中去,哪怕是一座小小的县城,才能让认知和实践达成统一,
身处深宫之内,头顶一座高山,在他死之前,自己是无所作为的。
“好孙,你还未壮。”
朱元璋叹了口气,
他在洪武十七年定下新的科考大制,今年秋是新制以来的二次乡试,
明年春,他就要钦点皇榜,
还未开考,他就说自己选上来的人不堪大用?
朱元璋看着朱允炆,觉得自己的孙儿应该是想得太多而做的太少,了解和认知还太局限,
年纪太小,经历太少,
只是凭借自己的处境和知识判断那些苦读书生的执政能力,
不少书生从农田,牛舍,马房一步步考上来,懂得民生艰苦的道理,
其中当然有家底殷实,偷奸耍滑之辈,
但更多的人会成为大明的肱股之臣,
谈到这里,他便感觉到朱允炆虽然也有担心大明灭亡的“杞人忧天”之愁思,但并没有太多建设性的意见,
他们的思维还是相差太远……
但令他感觉到欣慰的是,朱允炆并没有说出要利用士官治理国家就必须重启丞相或文官秘书的话语,
他们彼此的深层内里还是互通的。
“好了,孙儿,今天就说到这里吧,时辰不早,你也累了,该休息了。”
朱元璋慈祥地抚摸着朱允炆的脑袋,
“明日朝堂之上,应该会有人借你的言语攻讦你的父亲,你也能听到,但不要过于忧心,我会帮你的。”
说到这里,就意味着朱元璋已经没有耐心继续听朱允炆说下去了,
朱允炆自知表现不佳,但仍笑着说道:“谢谢皇爷爷的教诲。”
他行过礼,便捏着一块豆腐缓缓踱步离开奉天殿,转身将豆腐塞进了嘴里,认真咀嚼,
身后阉人紧贴跟近的灯笼将他影子局限在脚下方寸之地,
朱允炆揉着太阳穴,感觉没有一刻停止思考,小小的脑袋有些酸胀,
刚才和朱元璋的对谈,他觉得很多话都说的不好,
尤其是最后的话语,
唯有一项是对的,
他空谈是好事,
因为落到实处,他也一片茫然,千头万绪,不知如何下手,
朱标虽然已经在东宫处理一些政事,对皇帝提出治国理政的意见,他日日陪伴左右,了解政要,
但那也不足以让他了解到这个帝国的全貌。
所幸朱元璋是实用主义者,他所偏爱的政治哲学,指导他选取在短期内卓有成效的手段稳固政局,发展经济,训练甲兵……
所以他愿意听取自己皇太孙大逆不道的言语,换取心中片刻的愉悦与安宁,
而且,天下政事皆出宫中,他对一切具有极强的掌控力。
但朱允炆是存在主义者,
他来到大明朝,是一场意外将天下这个巨大的筹码放在了他手中,
他面对的劲敌,
朱棣类朱元璋,所以四叔想要做皇帝,是一种必然,
而朱棣篡位成功,也有很大的可能性,
因为按照原来走向,朱允炆接手时手上武将无武功,文臣多幻想,
中立的摇摆派几乎全部到了朱棣那边,
假如延续历史的脉络,在与朱棣的争斗中,他赢面太小,几近于零,
输了,他会像历史上的建文帝一样一无所有,
赢了,他才能将自己的生命,自己认同的理念,延续下去,
所以他只有赌,
赌朱元璋自信,宽厚,
赌他自认为万事万物都在掌控,
赌他想要将大明千秋万代地延续下去,
朱允炆所说的一切,可能只有那么一两句话落入了朱元璋的心里,
甚至,是那么一两个词,
但语言却是一颗种子,随时都有可能生根发芽。
朱允炆心中急切,但他并不能急切,甚至表现得比以往更加儒雅平和,
明日开始,才是他以十岁孩童身份,搅入政局的第一步,
才是他有没有可能让这枚“千秋万代”的种子,真正扎根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