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朝会内外

洪武时,

早朝一般从凌晨三点朝臣进场开始,会持续到中午,

时至巳时,精力充沛的朱元璋还能端坐在皇位上,但大部分臣子已经开始打哈欠了,

早朝陷入沉默,意味着大部分奏事已经完毕,

而大批的公文堆积着等待朱元璋处理,

看着底下部分臣子懒散的样子,他心下有些烦闷,对身旁的鸿胪寺卿低声道:

“无事便退朝吧。”

他脸色有些不悦,即便遮掩得很好也令身旁的太监和近臣有些心惊胆战,

毕竟他预想可能发生的事情并未发生,令他心情有些不愉悦,

朱元璋习惯于事情都在掌控之中,很多时候假如超出了他的预想,就会令他想得更多,

他有点纳闷儿,

朝堂上那些喜欢说风言风语的文官呢?

都去哪里了?

朱允炆昨日出言不逊,说他父亲做皇帝不好,讲出了“学习四叔”这样的话,

在他听来都有些刺耳,让让人听到了,作何感想?

按理说宫墙并非密不透风,大本堂也不是什么军政眼要地,不过是个读书之所,

这消息据他所知,已经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那些平日里聒噪,叽叽喳喳的武将去哪儿了?

那些满嘴仁义道德,礼义廉耻的文臣呢?

鸿胪寺卿高喊一声:“奏事毕,退朝!”

随后三声清脆的鸣鞭,朱元璋便先行起身,

未等仪仗近身,在朝会上为他分忧的朱标一个箭步冲上前来,搂住了他的胳膊,

朱标这个时候身材尚可,不算健硕也没到瘦弱的地步,只是年轻时生病影响了他的腿部行动,令他在挽胳膊时不由自主地趔趄了一下,

朱元璋神色如常,反手牵住了儿子的手稳住他的身体,用眼神示意左右退避,

父子俩携手往内廷走去,

在太监们的围护下,说着“悄悄话”,

“标儿,你今日有些反常。”

朱元璋轻声道,

“平日里你可不会来扶我。”

“父亲年壮,未到需要我搀扶的地步。”朱标柔声道,“允炆不懂事,父皇您不要计较。”

他声音有些发抖,

昨夜他听吕氏说朱允炆夜里未归,派人去找,却发现儿子留在了宫里,

那太监传信回来,说是“他被皇爷爷留下来了”,

结果午夜朱允炆独自回宫惊出他满身冷汗,直到上朝时也坐立难安,

父皇留下朱允炆,怎么可能还让他午夜独自回来?

原来昨天,朱元璋根本没有下达让朱允炆留宿宫内,是他主动留下,等待召见,

往小了说朱允炆这是童言无忌,往大了说可是假传圣令!

虽然朱元璋的确召见了他,但这是两回事。

幸好知晓此事的太监都被吕氏一一打点,

可他还是提心吊胆,看着今日早朝时父亲有些烦躁的表情,他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终于在退朝时鼓起勇气,主动迎了上来,

“朱允炆他不错,老四确实类我。”

听到此言,朱标身体一紧,差点拉着洪武帝摔了个趔趄,

幸好朱元璋身强体壮,牢牢拽住了他,

“遇事无静气,你可是太子。”

朱元璋佯怒道。

“父皇,朱允炆,又跟你说了这些?他当真,胆子比天大。”

昨晚朱允炆回东宫以后,朱标当然是要问他到底和爷爷说什么了,

理所当然地,一个字都没问出来,

朱允炆的嘴比王八壳还要严密,密不透风。

当时殿中只有朱元璋朱允炆爷孙两人,任是神仙也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若不是朱允炆体无残缺,性情平静,他真以为自己儿子要出事了……

“比天大?”朱元璋皱着眉,“标儿,你这么担心你儿子,不如先担心担心你自己。”

他故作严厉,朱标连忙致歉:“父皇,是我唐突了。”

他以太子之躯,做出这种事,已经是心乱如麻。

朱元璋看着自己最满意的儿子,在心里叹了口气,

不知为何,他突然感觉朱允炆是比朱标“更”合格的继承人了,

但国无二君,

君主之下,也不会有两个继承人,

朱标代行君权,是受朱元璋指派,干的是秘书的活儿,

大部分时候都在整理奏事,分门别类,

有时候也会草拟意见,以供参考,

但最终决断,还是在朱元璋手上,

那么朱允炆,能做什么呢?

他的思绪飘远了,回头看自己的儿子,

朱标丝毫不逾矩的表现令朱元璋心里生出几分怪诞之感,

那朱允炆那些聪明的心窍,是从哪里来的?

“父皇,若是你要惩戒……”朱标恨不得朱元璋多骂自己几句,见他沉默了,忙不迭说道。

“谁说我要惩戒你了?朱允炆,是我的好孙儿,他说的东西,比你说的有用……”

……

朱标回到东宫的时候,

朱允炆正坐在躺椅上晒太阳,他手中攥着两个核桃,轻轻地摩挲,看到朱标的身影,站起身:“父王。”

“你真是,读书读傻了,什么都敢说!”朱标压抑着声音,“你知不知道你皇爷爷说了什么?”

“将我说过的话说了一遍,让我们父子之间不要有间隙。”

朱标愣了愣,旋即突然笑了,

像他儿子这样的政治嗅觉,绝对是天生的,

然后朱允炆看着他继续说道:

“朝会无人奏事,平日里最喜欢关注皇家事的谏臣们,却对我昨天说的话装聋作哑,父亲你觉得正常吗?”

东宫的消息向来灵通,

朱标看着自己的儿子,意识到了朱元璋三句话不离朱允炆的内涵:

全世界谁都知道皇帝掌控着至高权利,只要搞定了皇帝就搞定了一切,

但怎么搞定呢?

世界上能搞定朱元璋的人不多,除了相濡以沫的妻子,就只有他信任的皇子了,

可得到在朱标心中得到朱元璋恩宠的朱允炆并没有露出任何开心的笑容,反而显得更加忧心忡忡,

他宽慰道:

“他们不说,是好事。过几日,他们就忘了。”

朱允炆摇摇头,

所有人都对他“僭越”的话语默不作声的事实,

也许意味着更多,更大的攻讦在等着他,

但旋即,朱允炆嘴角挤出了一个微笑:“那父王,你为我求来的是哪个先生。”

今早吕氏就在说为他找新的先生的话,

吓病了国子监祭酒宋讷,国子监的老师们都纷纷告假,摆明了就是“教不了他”了,

吕氏作为一个东宫妇人,她不过是太子的传声筒而已,

得知朱元璋和朱允炆昨夜的谈话前半部分,他已不再惊讶,而是叹了口气:

“他说你是个好孩子,现在我相信了,你聪明如……”

他比了个吾父的嘴型,

随后说道:

“是台州府大儒。”

“方孝孺。”

朱允炆的脸色更难看了,

这是第二个坏消息。

但他的确也有一个比较好的消息,

和历史上一模一样,

朱元璋还是愿意为了他,清扫阻挡在他接手这个国家之时,将会面临的一切障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