召方孝孺进京,是朱元璋的决定,
太子已经开始处理政事,但太子的长子还要继续学习,
所以方孝孺出现的时间,提前了,
朱元璋看中的,也不是方孝孺的文史功夫,而是只有他这种没有功名的人才能这种时候领这种烫手的职位。
朱允炆对这个酸儒没什么特殊的想法,就是有种莫名的排斥感……
建文一年,他进朝之后做出的各种操作,简直就是加速了朱允炆的灭亡,
所以他不信任文臣,甚至有些害怕。
准确的说,他甚至在心底相信李景隆能干出一番大事甚于相信那些文臣能帮他坐稳皇位。
但李景隆不在东宫,大本堂却正在东宫,
作为皇孙的朱允炆本身就要在太子讲学之所接受教育,直到朱标即位或他“出师”,
只是自昨天之后,他就不能再和其他的皇子皇孙们一起上大课了,
都是他自己的问题,
若不是他语出惊人,害得宋讷被迫休病假,整个大本堂乃至于东宫全部的侍讲也不会都统一地假病告休……
朱元璋不追究甚至派锦衣卫给宋讷送去温补的药食是一个方面,
但他们心中畏惧,不想被皇太孙的破格话语牵连,又是另一个方面,
召方孝孺入京,既是朱元璋明目张胆的偏袒,也是规矩之下的无奈之举,
你们翰林院不讲,国子监不讲,我找一个没有功名却有文名的人来讲总行了吧?
尽管朝堂内外无人敢讨论那天朱允炆所说的话语,
但从种种迹象都表明,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他所说话产生的影响,还远未结束,
如果不请儒士来教学,皇太孙还要不要读书了?
不过好消息是,朱允炆在之后的几天,都没有得到朱元璋的召见,
这倒是令朱标松了口气。
在方孝孺来之前的这几天,朱标除了在文华殿处理政事,也日日亲自抽查朱允炆的功课,无论是什么样的问题,朱允炆都对答如流,让他感觉自己根本难不倒早慧的儿子,
朱允炆也再没有任何离经叛道的言语,更没有语出惊人的见解,
仿佛那一日的深思熟虑,已经将他所有的思虑掏空,
但他心里还是不住地打鼓,总觉得自己的儿子心思变得深沉了很多,
深宫内的生活使朱允炆早熟,皇长孙的身份也使他承载了太多压力……
朱标心里多少有些过意不去,
所幸朱允炆自己好像并没有太大的压力,在大本堂名义上“暂休”讲课之后,依旧是自顾自地去那里翻阅古书,默读典籍,闲暇时认真地练字,而且食量上也比平日里大了很多,稍微缓解了一些朱标的担忧。
终于,在五日之后的既望,
方孝孺孤身一人来到金陵,于文华殿觐见了朱标,
受了朱元璋的亲敕,虽然还没有任命,但他已经领了翰林侍讲的职位,录了在册上,
他一身干净的灰色粗布麻衣,怀里抱着一个布包,整个人看起来十分消瘦,
和朱允炆站在一起就像是死在地里的两根枯木,
只是一个高一些,另一个只到他的腰部往上一点。
“见过老师。”
朱允炆恭敬地执弟子礼。
“适才学生在大本堂读通鉴,来迟了,还望老师见谅。”
“不必多礼。”
方孝孺领着他站起来,
“听周斌讲,允炆你通读古经,明晓通鉴,连秦汉古史也有涉猎,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每日温史,是苦功夫。”
“没有的事,在老师面前,我不敢说通读。”
朱允炆谦虚道,
古代文史确实难读,但朱允炆这颗脑子也着实不一般,
再没有外物干扰的情况下,他能自觉地沉浸在书籍的世界中,不自觉废寝忘食,
睡前闭上眼睛,那些古文经义就像是走马灯一般在他眼前浮现,甚至盖过了他对于前世手机,外卖游戏电影的回忆……
让他能想起科技时代的诸多知识,那些以往他只是匆匆扫过的理论,常识,图纸,都被他记在了脑海里。
“该是如此。”方孝孺点点头,随后垂首对朱标行礼,“太子,我便带着允炆先去大本堂了。”
“去吧。”朱标面色平和,“麻烦先生了。”
“太子言重了。”
走在去大本堂的路上,方孝孺轻轻捏着朱允炆的手:“你有些瘦了,该多吃些。”
朱允炆正嫌自己这身子太瘦弱,坐着着读书半个时辰就感觉有些劳累,正在调整饮食,多吃糕点多喝甜水多吃米饭和猪肉以期增加体重,听到方孝孺的话语,心里一动:“老师也很瘦,有什么长肉的法子吗?”
“多食一些肉就是。”
方孝孺轻声道,
“我食素几年,已经习惯了。”
“……”
朱允炆在心底里叹了口气,他和这样的人聊天竟然有些不不习惯,
若是其他人,肯定顺着再奉承他几句,
他就说一句:多吃肉?
不知道是装的,还是真的这么愣……
但为了给朱元璋给自己选的老师一个好印象,朱允炆说道:“老师,你这包里是什么?大本堂中藏书无数,为何还要带一本书来?”
“到了。”
方孝孺并没有回答,
而是走进大本堂坐在了讲课的位置,
朱允炆坐在他对面最近的桌子后,
方孝孺从布包里拿出了一本薄薄的册子,轻轻掸了掸灰,震声道:
“太孙,我听说你对《祖训录》多有疑问。今日,我们便讲讲《祖训录》。”
“……”
朱允炆瞳孔放大,一脸你是“认真的吗”的表情,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知道你读死书,死读书,也没有找死的吧?
难道你金陵城里没有朋友吗?
不知道我正是问宋讷《祖训录》,气得他差点死了吗?
怪不得能整出【离间朱高炽】这种大活儿来……
愣到让他都觉得愣的地步了……
还以为他是来讲课的,没想到是来惹事的,
朱允炆简直百口莫槽,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说什么,这几日头一回嗫嚅道:“近几日,我已经反复读过,不懂的地方,父王已经跟我讲了。”
“是吗?那我考考你……”
“不必了!”朱允炆站起来挥手打断,“老师,我真的懂了。我最近在观察天象和星象,对一些格致的事情并不太懂,请老师先帮我解惑吧。”
方孝孺皱着眉头:“太孙,我研习的乃是儒家经学,格致的学问略懂一些,但是……。”
“确然,我最近在格致,很多不懂的地方。”
开口的第一句话就吓了他一跳,朱允炆可不能让方孝孺讲经,真让他说到四叔头上去,若是被锦衣卫听到了,可是杀头的祸事。
“老师,我以为太阳从东边升起,从西方落下,有一定的成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