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炆,此乃自然之理,你现在的课业更重要的是……”
“朱子说,即物穷理,格物致知。只需要观察万物就能明白自然真理,我现在想格物致知。”
朱允炆再一次打断了方孝孺的话,认真地说道,
“我有一个猜想,还请老师解惑。”
准备好的腹稿全部落空,
碍于朱允炆的身份,
方孝孺半张着嘴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半晌后才说道:“殿下请说。”
朱允炆从书架上取下准备好了两天的一大一小两个铁球,放在了桌面上:“天圆地方乃是古圣贤所提出的假说,认为太阳从天幕上划过,由东向西,我们所在的地方乃是一个庞大的平面,由此太阳向我们挥洒的光芒无论从站在地面哪里看都是那么炙热。”
“确然。”方孝孺点点头,“自古以来便是如此。”
他虽然主修经义,但对这些常识还是知道的,
“但学生觉得,太阳和我们所在的地面,都是球体,太阳和地球都在不停地运动。”
他以一定的规律转动大的球体,随后将小的球体一边旋转,一边绕着大球转动,
“地球在绕着太阳转动时还会自转,自转一圈就是十二个时辰,由此产生了黑夜白天交替的现象。”
“咦……”
方孝孺呆滞地愣住了,他凝视着两个铁球,看着它们在朱允炆的手中旋转,一时之间竟然想不到有任何问题,
如果时间规律是正确的,的确可以解释黑夜和白天交替的现象,
“可地面怎么可能是个球呢?”
他喃喃自语,
“太阳是圆的,但也是个球吗?”
被朱允炆强行打断三次话语之后,方孝孺已经不敢再继续提讲经史的话题了,趋利避害地顺着太孙的话语思考……
朱允炆对他现在的状态很满意,
这问题,一时半会儿估计他也想不明白,
毕竟日心说,让哥白尼即便有了惊天发现,写完也不敢出版书籍,也直接导致了大肆传播这一“真理”的布鲁诺被烧死……
直到伽利略利用天文望远镜发现了其他天体的运行规律,并且找到了太阳的其他行星,才确定了日心假说的正确。
不过他只是用一些现代常识为方孝孺找点事做而已,让他不要张口就来,惹火上身,
朱允炆内心并不打算将心学或者科学视作大明的救命稻草,
作为帝王之位的继承者,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解决自己将来面临的两个大问题:
一个是文官集团的迂腐,
二是军事集团的反动。
在朱元璋的高压政策下,开国武将被大肆屠杀,武官们怨声不浅,
由此触底反弹,引起建文年武官集团的反动在预料之中,
表面上朱棣遭受了抵抗,实际上靖难的终战即是决战,
在金陵城内的朱允炆根本没有组织起任何有效的抵抗,就举手投降了。
如果不解决这两点,
暗示朱元璋对宗室的军权下手,并无意义,
天高皇帝远的藩王封地,只要他们想屯兵演武,有的是机会,
而且,坚信分封正当的朱元璋根本不会那么做。
但朱允炆还未成年,
如果他想要掺和军事,政事或经济的其中任何一个,都需要一个契机,
方孝孺就是其中一个切入点,
他父亲牵涉“空印案”被处死,但家学未断,是浙东学派大儒“宋濂”的亲传弟子,在地方上有儒名——不然也不会被朱元璋记在心里,
只要去了台州,他就有了直接干涉经济和区域政治的条件,
虽然在历史上并无皇子提前出京的先例,但他是皇太孙,
只要朱元璋有令,他甚至能回到凤阳学习民生和基层政治,
——当然,这样做未免过于落人口实,坐实了朱元璋也认为朱棣“更好”的想法,
所以,一个简单但实用的构想逐渐在他脑子里成型,
“老师,这也只是我一个粗略的想法。”朱允炆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白皙的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还请老师指正。”
方孝孺这才恍然间回过神来:“允炆,你是如何发现的,你可有证明?”
朱允炆将球收在手心盘转,低声道:“人若可超出天外,才能证明,无法超出天外,也有办法。”
“什么办法?”方孝孺问道。
“须得去海边,此也只是学生假想,不一定正确。”朱允炆看着方孝孺的眼睛,“老师,台州可见海否?”
“可见。”
“若我要去台州?”
“允炆,这可使不得。”方孝孺连连摆手,“你还未长,应在东宫之内,认真学习才是。”
“格物致知须得遍行天下。”朱允炆叹气,“长居宫内,只能看看天空,看看太阳,不知道草木因何而长,河流为何向东,群星为何有明有暗,马儿是怎么长大,兔子为何吃草……”
“自然之理我都不知道,看遍了宫内的书又有什么用呢?”
“皇孙,民间有句俗话:千金之体,坐不垂堂。”方孝孺站了起来,“您若想要去海边,可让圣皇派出一支亲护,送你去看海就是。”
“太久了,待皇爷爷谕令下来,我不想看了也不一定。”朱允炆叹了口气,“我听说秦淮河有一户人家的糖葫芦好吃,在宫里可有名,之前母上给我托人带过一回……”
方孝孺心机何其通达,当即就明白了,
合着从格物致知这里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不想学《祖训录》也不愿学《通鉴》,诹了一大堆什么格物致知,太阳地球的东西,
原来是想出去玩啊……
想来也正常,
他毕竟十岁,还是个孩子,往日的学伴们还能陪他玩,如今转去别处上课,他这几日总归是寂寞了,
而中国人,总是偏向折中的,
若朱允炆一开始就说要去宫外玩,方孝孺一定不会同意,
但如果他说想去看海,方孝孺就开始认真考虑带他去秦淮河吃糖葫芦了:“便是如此,今日便不上课了,待我禀告太子之后……”
“不可。”朱允炆连忙摆手,“父上政事繁忙,接见大臣,批示政务,我们悄悄出去玩就是。”
方孝孺心里打噔,一时之间不敢开口:“允炆,这样不合仪制,若是被奸人知道了……”
朱元璋规定了太子,皇孙出门的仪制,
朱标十分尊重朱元璋的意见,轻易不会让他出宫,
朱允炆可不会禀报他:
“你去便去,不去便不去,若不去,你便呆在这里,帮我遮掩,我自己出去玩。”
听到朱允炆要掀窗,第一天上班的方孝孺被这一套组合拳打蒙了,
他怎么也不会想到,教授一个素来以儒名和聪慧著称的少年会被他逼迫到这种地步,
若是朱允炆告他一状,他铁定屁股还没坐热就要卷铺盖回家了,
“圣孙,你……”
他还在纠结,朱允炆早已从桌子下面取了套寻常的布衣出来:“你倒是不用换衣,咱们走侧门出去,这一路上我都打点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