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息即权力,
锦衣卫便是这么一个打通信息壁垒,确保皇帝能获得第一手精准信息的部门,
锦衣卫不仅职权特殊,
而且获取的信息具有滞后性,错综复杂,牵涉人物众多,
因此最终的决断权,是交由了皇帝,
但“先斩后奏”依旧是皇权特许,保证了锦衣卫在办案第一现场的权力。
方孝孺认真地点了点头:“因为呈报上级处理政事具有滞后性,所以大部分事务实际上是交由县衙决断,这是古来皆有之传统,有何不妥?何以被称之为病根?”
“当然不妥。假如无论是县衙还是州府,都只给上峰通报对自己有利的信息,而隐瞒对自己不利的信息,会有何隐患?”
方孝孺认真地说道:“上下俱为一体,政令若不通达,则上受蔽。”
朱允炆不满地摆了摆手:“详细点,认真想想,不要过多联想。”
“自然是下属做大而上司失察,甚至可能导致国库受损。”
“不够详细,还是空谈。”朱允炆还是不满,接着说道,“如果有下级对上级通报对自己不利的信息而获利,隐瞒对自己有利的信息呢?”
方孝孺沉默片刻,终于答道:“只要是隐瞒信息,皆是有利可图,因此以下瞒上,没有有利无利的说法。”
“你明白了,不管对上级有利还是无利,下级只要在隐瞒信息中获利,就会一直隐瞒信息。比如山东省去岁查事贪腐之案,官仓之中明明有救灾粮,可偏偏前年上报时,隐瞒部分,正是他们中饱私囊,导致了大面积的灾荒。”
朱允炆目光炯炯,
“他们汇报了两次假信息,一次是有利,一次是无利,但最终都为那些杀千刀的官僚获取了巨量的利益。
整个大明朝的信息过于复杂,呈报核查所要花费的人力过多,大多以当年申报为准。
中央派去地方核查的官员由于不熟悉当地情况,也会被掌握了信息的当地官僚牵着鼻子走。
由此皇爷爷的权力并不在皇爷爷的手中,而在这些地方大员的手中。”
他迥然有神的目光盯着方孝孺,仿佛在说:放心大胆地说吧,无论你说什么都可以,
方孝孺瞪大了眼睛,旋即似乎有所明悟地点头:“所以,洪武圣皇发现了这一病根,今岁开始力推鱼鳞图册,严格勘察田地大小,四至,土质和户主及姓名,由是,核对时便有迹可循,有效避免了在其中的谎报情况。”
朱允炆眼睛一亮,竟然真的学会了,还真是个可造之材,
拍洪武帝马屁,算上你一位!
“嗯。”朱允炆满意地点点头,“人口,田地乃是大明最重要的两个资源,有人有田才有我大明的千家万户,对于田籍户籍的掌控,决定了圣皇能够对四海之内信息正确与否的掌控,帮助圣皇辨别奸臣与忠臣。”
其实朱允炆没有说透,
他最想说的核心的,还是财政,
农业经济发达的封建社会中,
无论对于地方还是中央而言,土地和人力资源都是财政的基础,
一年到头,大明的土地税收占据了朝廷税收的百分之六十以上,可以说是最重要的基础,
基础之中的基础,
国库有钱,百姓有钱,国家才能安稳发展,
但说到这里,已经够了,
除了土地和土地上的资源,
延伸出来的还有商业,还有手工业,军人们的补给.....
这其中种种错综复杂的信息处理,朱元璋都有所考量,并且给出了对策,
一个字,查,两个字,造册。
方孝孺逐渐沉浸地思考了进去,
从复杂信息的辨别利用再到土地人口,话题不再宽泛,落到实处,但本质没有变,
将复杂信息系统化处理,周期性迭代,有核实基础,责任落实到人,的确是行之有效的方式,
至于此后逐渐形成官僚式的做大与臃肿,就是另一回事情了,
“那第二个病根呢?”
朱允炆语出惊人:“第二个病根在于天下识字之人太少!”
“圣孙,识字之人太少,算什么病根?圣亦有别,总是有人愚钝些。”
方孝孺不以为然,然而看着朱允炆的眼睛,突然想到了前几日同他的谈话,不免多想了些,突然大声说道,
“圣孙,你的意思是,人人识字,才能理解圣人言,更好地懂得圣人的要求,去遵照圣人的要求行事?
里长发政里之百姓……去若不善言,学乡长之善言;去若不善行,学乡长之善行,则乡何说以乱哉?……天子唯能壹同天下之义,是以天下治也。”
他背诵着来自《墨子:尚同》之中的话语,显然是在上次被朱允炆问住之后做足了功课,不慌不忙地说道,
“圣孙,虽然世人皆期待天下大同,但那样的图景不曾有过,难以想象。”
方孝孺的这个说法很是务实,
但朱允炆否定了他的说法:“但识字乃是祛除天理之恶的根本,若人们不能识字,谈何平天下?”
“有人聪明,有人愚笨,勤学之人善学也。”方孝孺不同意朱允炆的观点,“生于牛棚里的苦孩儿,第一次认字便能写出,生于商贾之家的玉孩儿,诵读千遍也念不出一篇。”
他说的是人天生有聪明和愚笨的区别,
有些人认字,天生就是能认字的,
有些人不认字,教一百遍也不识字,
这也是这个时代大多数人的朴素认知。
“你这例子太极端,我且问你,老妇不识字于闹市买菜卖菜是否需要会算数?”
“当然是会的,二八十六,若不会,容易给人骗了......”
“小孩如果不卖菜,能够学会算数?”
“自然是能学会的,但有的小孩.......”
“如果小孩从小不会算术,但长大了去市场买菜卖菜能否学会算数?”
“?”
朱允炆的确在卡bug,举出了一个出于思维惯性和社会,都无法举例反驳的例子,所以答案也是显而易见的,
“能。”朱允炆没等他说完,每句话都直接打断,方孝孺的表情不免有些委屈了:“圣孙,你不让我说话,且一个人说就是了。”
“所以,人能否做什么由环境决定。孟母何必三迁?再聪明的孩子若是无人启蒙,如同那河中沉积的沙砾,无人发现。
金陵城中,大部分孩童会唱童谣,会认得简单的数字,甚至会认自己的名字,
但在金陵城外,就在你的家乡,台州府,孩子们可都会识字,唱歌谣?”
“首善之地与其他地方不同,自古以来便是如此,有何不妥?”
方孝孺又开始自古以来了,
“圣孙你上次说过,希望天下有许多像金陵一般的城池,但首善之地只此一处,怎么可能天下城市都与金陵城一般?”
“有何不可?若人人识字,天下便可处处如京都,人人似你方孝孺。”朱允炆有些不满地说道:“虽然我说圣人朱子不妥,但皇爷爷以圣人言教化天下,自然是人人向上,各有出路。读书的读书,当官的当官,种田的种田。幼有所育、学有所教、劳有所得、病有所医、老有所养、住有所居、弱有所扶。”
“幼有所育、学有所教、劳有所得、病有所医、老有所养、住有所居、弱有所扶......”
方孝孺重复了一遍,脸有些热了,
“圣孙,你竟然有此宏愿?”
“是洪武爷爷的圣愿。”
朱允炆夹带私货,不忘给朱元璋带高帽子,
尽管方孝孺也发现了,这圣孙无论说什么都要拐到朱元璋身上去,似乎是将朱元璋视作了唯一的圣人和偶像,
但他知道,这番话一定是朱允炆自己所思所想,
“可,怎么做呢?”
“指挥使大人。”
朱允炆酝酿了片刻,刚准备开始自己长篇大论的时候,守在门外的许三走了进来,
他瞥了眼方孝孺,伏身在朱允炆耳边低声细语,
朱允炆一听,又白又嫩的小脸顿时就皱了起来,
许三的表达很明确:
锦衣卫中对僧道的审问排查工作已经到了尾声,基本可以说是都没有嫌疑,
也就是说整个金陵城中,有且只有来复一个和尚可能与白莲教有染,
朱允炆点点头,这是个好消息,至少说明白莲教还未渗透到金陵城中,
但问题是,
这就证明锦衣卫错杀了一百多个和尚,
其中多是沙弥,但也不乏有威望的高僧,
因此几个大寺,很多人都联合起来告到了僧录司,要求朝廷给个说法,
他们之中的人,可能有一些小问题,甚至有一些赃款,但罪不至死.....
“锦衣卫做事,何须解释.....”
许三脸色微变,嘴唇煽动都快了几分......
“哦,是圣皇的意思。”
朱允炆反应过来了,
杀人对锦衣卫来说不算什么,
但这么做毕竟是朱允炆这个指挥使的命令,
若不能妥善处置,等着圣皇给他背锅?
朱允炆额头开始冒汗了,连忙说道:“且带我去。”
其实若是查出一两个有问题和邪教沾染的还好,
但以锦衣卫栽赃构陷的能力,一个都没查出来,
“你们锦衣卫吃干饭的啊,脏脏陷害都不会?”
朱允炆边走边对许三小声说道。
“没来得及,他们已经将一应证据交到僧录司了。”
“证明他们清白的证据?”
“还有全副身家!”
“那就麻烦了,这帮人不要起命来也是不要命的,更何况占理的时候.....”
朱允炆嫌慢被许三抗在了肩上,快步走远。
方孝孺看着两人的背影,喃喃自语:“还有解决办法没说呢?”
“另外一个病根呢?!”